第三百一十六章 多出来的那四十石

昭宁五年三月，璞水北岸渡口与云门关。

船到北岸的时候，俞七娘先下的船，两只手抱着三本账。她不让人接。跳板上有水，她踩中间那块，一脚一脚地走，走到岸上才把账本换到一只手里。

“船上的袋数点过没有。”她问。

“点了。”管船的艄公说，“二百四十袋。”

“哪一本上的数。”

“您手里那一本。”

“我手里有三本。”俞七娘说，“你不用答。我自己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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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是上个月从白石县起运的，一路走的是水路。三本账，一本是县里的起运账，一本是沿途渡口的过船账，一本是她自己手写的随粮账。她自己那本最薄，字最小，一本上能写三县的粮。

岸上码着粮袋，码成六垛，一垛四十袋。她站在头一垛前面，先看袋口的绳。绳是麻的，一股两股三股，压了一道死扣。她把第一袋的扣解开，伸手进去，从袋底抓了一把谷，摊在掌上吹了一口气。壳飞了，剩下的米粒里头有三粒是青的。

“潮过。”她说。

“上礼拜下过一场。”押粮的副手说，“北岸的栈房漏了一角。”

“漏了几袋。”

“十几袋，摊开晒了。”

“晒过的哪几袋。”

“码在东边。”

她走到东边那两垛，把手插进去，抽出来，在袋口上摸了一遍。摸到第四袋，袋口的绳是活的，打的是一个单扣，不是死扣。她把那一袋拖出来，单独放在一边。

“这一袋不算数。”她说，“另点。”

“算什么。”

“算丢了的。”俞七娘说，“漏的、晒的、另点的，都不进仓。这几袋你划出来，写一张纸，跟你自己那一本就够了。”

“跟您那一本不写？”

“我这一本不写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这一本要送到关里去。”她说，“送进去的东西，上头是要看的。丢了的粮写上去了，就要问谁丢的。问了谁丢的，下一回就没有人肯给我押粮。”

副手把那一袋往旁边挪了半尺，没有吭声。

船家这时候过来收船钱。一趟四个人，一个人两文，他们这一趟算包的，讲好了四十文。俞七娘数了四十个铜钱给他，数的时候手指头一拨一拨，数完又数了一遍，收回来三文。

“三个是船上的水钱。”她说，“我上船的时候看见你舀了两瓢水冲船。”

船家笑了一声，接了三十七文走了。她把那三文钱串回自己那一串上，串在钱串的最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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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仓是第二天早上。仓有六间，韦崇管了七年的那六间。仓门是双扇的，门轴上着膏油，推开的时候不响。仓里比外头凉，一股陈味，是谷壳和麻袋返上来的味，压着底下还有一点霉。

仓里已经在等了：仓吏一个，斗一个，抬斗的四个人，还有关署派来的监点书办一个。斗是新斗，边上有一道磕。

点粮的口诀是先量后算，先算后记。她站在斗边上，一斗一斗看。第一斗倒下去，她用尺在斗口上刮了一道，刮得齐。第二斗她让人倒慢一点。倒到第二百三十一斗的时候，她叫停了。

“停。”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这斗浅。”

仓吏把斗口上那点平了平，重新倒了一回。这一回是满的。

点到午后，点完。账上记的是四千八百石。

“再点一遍。”她说。

“一样的东西，点两遍做什么。”监点书办说。

“点两遍才知道哪一遍对。”

第二遍点到一半，日头偏西了。她坐下来，把三本账摊在膝上，一页一页对。县里起运四千七百六十石，渡口的过船账上是四千七百六十石，这两本是一样的。仓里点出来的是四千八百石。

多四十石。她心里咯噔一下：账上不多，仓里多了四十石，这多出来的，是有人塞进来的。

她把三本账合上，摞起来，问仓吏：“仓里原来的底子还有多少。”

“一百二十石。”

“哪一本上记的。”

“仓簿。”

“拿仓簿来看。”

仓簿是韦崇的册子，封皮油亮，边角包了布。翻到本月的第一页，最上头一行写的是：收粮四千八百石，交云门关粮库。

底下一行，是另一个人的名字。名字是三个字，写得比上头的行小一号。她看了三遍，看不出这是关里哪一房的人。名册她没有，她只有账。她问仓吏这个人是谁。她心里发紧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仓吏说，“本子上就一直这么写着，写了好几年。”

“几年的数都在这一个名字底下？”

“是。”

俞七娘把那一页往灯底下挪了半寸。四十石谷，按榷场的价，一石二钱，是八两银。八两银能买四十石粮，能买八个民夫一个月的工，能给一名阵亡的守军一双靴子还多剩一半。她没有算出声来，只是把数目在纸上列成一行，列到一半停了。

列到那一行的时候，她想起上个月的粮价。上个月一石是一钱八，这个月是一钱九，榷场上的人说还要涨。她把这四十石按上个月的价又算了一遍，算出来是七两二钱。

两个数差八钱。她拿起笔，又放下。然后她把左手食指的指甲压在那页账纸的边上，压住，往下一划。纸边上起了一道白痕，半寸长，不破。她合上账本，压住那道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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押粮来的民夫在仓外的场子上吃饭。饭是仓里出的，一勺稠的，两勺稀的。俞七娘端着碗在边上站着看，看的是脸。她替沈砚管了三年的粮，认人先认脸，不认名字。

点名的时候她点过一遍，是五十四个人。场子上蹲着吃饭的，她数过来，是六十个。

她端着碗走到场子东头，蹲下。

“你们几个哪一队的。”

“北岸补的。”一个说。

“谁补的。”

“渡口的头儿。上礼拜走了几个，我们顶上。”

“走的那几个叫什么。”

那个人把碗放下来，摇了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我们不在一块儿。”

俞七娘站起来，走到管事的跟前，要名单。管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纸是对折的，正面朝上，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写，白纸一张，边角上有一处手指按过的油印。

她把纸翻过来。背面写着六个名字，六行，字是别人的手，一行一行往下排。第六行只写了一个姓，后面那个字写了一半，笔一挑就走了。

“哪一行的。”

“这一行。”管事指着上头两行说。

“这两行是哪两个。”

“这一个昨天还在，今天没来。”管事说，“另一个我没见过。”

俞七娘把纸对着光照了一下。正面不是空的，正面上有旧字的印子，压进了纸纹里，是先前写过什么，又被水洇过，洇成了一片灰。原来那一页是关署的转运单，单上该有编号、有日期、有画字的印。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她心里一凛：这张纸，被人洗过，又写上了假名字。

她把纸折起来，折成原来的两折，还给管事。

“这张你留着。”

“不留了。”管事说，“上头的名字我都认了人，留着没用。”

“没用也得留。”她说，“你交给我。”

管事把纸递过来。俞七娘把那张纸夹进自己那本最薄的账里，夹在两页之间，正面的白朝着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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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关里，天已经黑透了。仓院的门房点了一盏灯，灯芯长，火苗歪着。她进了自己那间小屋，先洗手，再点灯，把三本账摊开。

多出来的那四十石，她没有动。她把那一页翻到有指甲印的那一页，对着灯看。白痕在灯下看得清，半寸，斜的。

她在那道白痕的旁边，用指尖又按了一下，确认那道痕在纸的哪一格上。那一格，是收粮数目的最末一位。

她取出自己那本随粮账，在最末一页上另起一行，写：

“四十石未动。”

写完停了停，又在底下添了三个字：

“待问。”

她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。名字在仓簿上，仓簿是韦崇的册子，韦崇的册子要送到关里去，关里是要看的。

她把那张正反两面的纸从账里抽出来，看了一眼，又夹了回去。

睡下之前，她把煤油灯吹了。吹之前，她把灯挪到了账本的外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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