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二章 他划掉了一队民夫

昭宁五年六月，云门关。

午时刚过，报信的什长从马上滚下来。他一只靴子还挂在马镫上，光着一只脚站在阶石上，布袜的底磨穿了，脚趾头上全是碱土。

“粮队在碱地里被截了。”

粮队是璞水北岸来的，二十九辆车，装的是麦，车尾跟着四桶油。车是上午过的河，水落得早，河面窄，车从浅处直接趟过去。过了河往南走六里，走到关下那片碱地。碱地上没有草，土是白的，人踩上去浮一层壳。北面的游骑就是从碱洼里起来的，先断了后头，再从前头拦。

什长说到一半停了。他两个时辰没喝水，嘴皮子粘住，舌头在嘴里转了两下才把后半句说出来。他是队里剩下的第二个，前头那个已经倒在碱地里。他的马腿上中了一箭，走到关下才跪下去。

沈砚站在门洞里听。日头正毒，门洞里的石头是凉的，他一只手按在石头上。

“过去几辆。”

“六辆。”

“人在哪儿。”

“车在碱地，人在车底下趴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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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里能出动的兵只有一支。巡队二百一十人，一半在墙上当值，一半在屋里睡。东墙的工正做到要紧处：掺沙的那段旧墙去年塌过一回，他让人把塌口的新砖起了，重新砌，砌到一半。

墙上的工匠十个人。民夫一百零六个，是从关下七个村里抽的，一村抽十五个上下，管一顿饭，一天八文钱。白天拆墙、抬砖、和灰，夜里睡在墙根外那排地窝子里。

地窝子离墙根四十步。这是老守将定的数。四十步以内，墙上弩手的箭够得着；四十步以外，够不着。

地窝子是往下挖的坑，上头搭秫秸，秫秸上压一层土。一共六个坑，一个坑睡十七八个人。坑口朝着南边，为的是避开北风。

民夫里有三个是从北面逃过来的，不算在册上，吃在灶上。老书吏点工不点他们，工钱也不发。这三人白天跟旁人一样抬砖，晚上睡在最外头那个坑。

仓里的数他早上才问过。韦崇站在仓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大串钥匙，说册上的粮够四十二天。

“仓里现在有多少。”

“册上就是仓里。”
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自己按城里的口算：一天下锅的粮，加上运耗和灶上的折损，仓里还剩六天。六天以后开不了锅。

两样东西摆在案上。粮，或者工。东墙的工停一夜，新砌的那段没有灰口，第二天起了重砌，还能补。民夫的手是活的，砖是死的，砖不会跑。

他算了三遍，三遍是一样的。他心里发沉。

“巡队全出去。”他说，“从南门绕，绕到碱地北边，先把车夺回来，再把人带回来。”

“东墙呢。”

“停。”

校尉站着没动。

“东墙停了，墙根外头那些人怎么办。”

“让他们回村。”

“出关的路在北边，游骑就在北边。”

沈砚把手从石头上拿开。

“那就先歇一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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衙门的差役名册摊在案上。册子是蓝布皮，东墙那一栏在最后。一页八个名字，一百零六个名字占了十三页，名字后头是村子、天数、工钱，最后一格画押。

字是三个书吏写的，一个人的字一个样。有的名字后头画的是圈，有的是十字。不识字的人就画十字，画得歪，是按着别人的手画的。

他先在最上头那一行写了四个字：停工，散。然后他拿朱笔，从第一页第一个名字上头起，画一道横。横从左画到右，出了格，接上第二页。

画到第六页，笔上的朱干了。他在砚里蘸了一回，接着往下画。

十三页画完，他把笔搁在砚上，把手在案边一块湿布上按了按。指头上留着一层红，指缝里也进去了。他用湿布又擦了一回，指甲缝里那点没擦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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巡队未时出的南门。走的是南边绕碱地的那条路，多走十一里，避得开北面那几个高台。二百一十个人，甲没穿全，有人拎刀，有人扛扁担，后头跟着六辆空车，是备着拉粮的。

东墙的工散了。一百零六个民夫从墙上下来，先在墙根那口缸边洗手。缸里的水浑了，没有人换。和灰的坑里还剩小半坑，坑边插着一把锹，锹头上挂着灰浆。

十个工匠里有两个砌过西墙，会看灰口。他们蹲在新砌的那一段跟前，看了半晌，谁也没说话。

砖堆在墙根，堆得比人高，上头盖着一张席，席角压着两块砖。

灶上那天多做了两锅。民夫蹲在墙根吃，吃的是粟米饭，一人一碗，菜是腌萝卜。有个年纪大的把碗底舔了一遍，把碗在膝盖上磕了磕，磕掉碗底那点饭粒。

有个民夫收工的时候把外衣脱下来搭在砖堆上。他说夜里凉，回头来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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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以后起了风。风从北面来，过碱地，带一股咸味。墙上的火把被吹歪，当值的人把火把往垛口里挪了半尺。

二更那会儿，东墙外头响了。当值的人趴到垛口上往下看。黑，看不见。他敲梆，敲了两下。城里没有动。

夜里开城门是死罪。巡队不在，剩下的人守四面，本来就薄。钟楼上的人把钟绳握在手里，没有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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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，有人从墙上下来数。地窝子那一片，一百零六个，都在城外的地上。沈砚的后背，一下子凉了。

墙根的砖没动。席还盖在砖堆上，压席的两块砖还是那两块。搭在砖堆上的那件外衣也还在，一夜的风把它吹到砖堆的另一头去了，一只袖子搭在砖棱上。

和灰的坑里那半坑灰已经干了一层皮。锹还插在那儿。

管册的老书吏抱着册子过来，翻到东墙那一栏。

“这一夜怎么写。”

“空着。”

“空着，上头问起来——”

“上头问，就说东墙停工。”

老书吏把册子合上，夹在腋下。他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墙根那堆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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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午后，巡队从南门回来。出去二百一十人，回来一百九十七个。车拉回二十三辆，麦撒了小半，油还剩三桶。带队的是顾无咎，他下马的时候腿一软，手撑在马脖子上才站住，甲上的土拍下来能装满一只碗。

“人赶到车上了。”他说，“北面那些人不多，是抢粮的游骑，不是正兵。他们退的时候把剩下的六辆车点了。”

“谁点的。”

“他们自己点的。麦在车上，火一起来压不住。”

沈砚走到车边看了一眼。车上的麦过了河，本来就潮，被火燎过一层，外面是黑的，掰开里头还是白的。他抓了一把，搓开看，看完把手在车帮上擦了两下。

“入仓。”

“仓里韦相公说，湿麦不入册。”

“不入册也入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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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衙的时候，他从案上取了一张纸。纸是他自己裁的，比方册纸短一指，边上没有那道红边。他把纸在案上铺平，用手掌从中间往外压了两下。

他先写日子：六月十七。底下写数目：一百零六。

写完他停了一会儿，笔尖上的墨凝住了，成了一个黑点。他添了三个字：我划的。他攥紧了笔。

写完他把笔搁下，把纸折成四折。折第三折的时候，门房在外头问了一句明天点工的事。他说不点。门房走了。

他把纸塞进怀里。怀里左边肋骨那儿搁着半件铜管，纸压在外头，贴着衣裳。

夜里他解衣的时候，把纸从怀里拿出来，摊在枕边看了一回，又折起来塞回去。塞的时候他把纸压在最外头。

第二天，管册的老书吏又来了一趟，问东墙那一栏补不补。

“不补。”

“不补，人就当没死。”

沈砚把东墙那本册子拿过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翻过去，底下是空的。

“空着。”他说。

第三天书吏没来。他出门去看了一趟东墙。墙根那堆砖还在原处，席被风掀掉一个角。他伸手把席角压回去，压席的砖还是那两块。他在砖堆跟前站了一会儿，没有上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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