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三章 一里外有人站着

昭宁五年六月／天授二十七年六月，云门关城头与阵前。

辰时，西墙第三垛上那块砖又掉了一块。不是响的时候掉的。是响过以后那块砖一直挂着，天亮的时候自己落下来的。砖落地摔成三块，块上有一道从里头裂出来的纹。守墙的人把它扫到墙根，扫成一小堆，等着人来收。

昨天午后响过一回，落点就在第三垛。砖是从里头崩的，外头看着还齐整，用手一按就碎。他上去看过，蹲在垛口后面把碎砖抠下来两块，指头上落了一层灰，灰里带着土腥味。

今天他又上去。这回他没有蹲。

城墙上有个规矩：听见响就蹲。垛口后头一排人，弩手蹲着，递箭的蹲着，墙根下抬土的也蹲着。垛口上头露着人头的，只有一个。

他站着。两只脚踩在垛口的砖沿上，砖沿是新换的，边上还带着刀印。

“相公，蹲。”一个老兵伸手拽他的袖子。他把袖子从那只手里抽出来。

他要看的是城外那道土台。土台在东边，离城墙一里，一天比一天高。看落点不能从垛口底下看。从底下看，看得见的是自己跟前这一段墙，看不见土台那头摆在哪儿。

老兵又说了一遍，沈砚没答话。他心里有数：这一里外的土台，才是要命的东西。

老兵是个瘸子，左腿上留着旧伤，走路先把右腿迈出去。他退了半步，不再说，只把手里那面盾往垛口上靠了靠，替站着的人挡了半扇风。

城下蹲着二十来个人，是夜里当值的，天亮没换下去。有人在啃干饼，饼是昨天发的，硬。有人靠着墙根睡，睡的人手里还攥着弓。西墙那道塌口补过两回，头一回补的是新砖，三天就塌了；第二回他把旧砖掺进去，砌得慢。塌口上头的垛口是新起的，比旁边的矮半尺。

监军的人站在城下，穿青袍，戴巾，不上城。他每天要一份报，报落点，也报打没打中。

顾无咎在梯子口等着，手里拿着一本册，是西墙的砖数，昨天数到第三行。他抬头看了看城头，看见老师站着，就没有上去，也没有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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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响是巳时末来的。先是一声闷的，从土台后面起，跟着一声裂的，落在城墙外那片土坡上，溅起一柱土。土落下来，盖在墙根的砖堆上，砖面上一层黄。

他没有动。

第二响落在水门东边那截墙头上，把垛口上一块石头打缺了一个角。碎末溅到墙上，顺着一道旧裂缝往下走，走到半截停住。

第三响没有来。土坡上落了三个坑，排成一列。第二个坑和第三个坑之间远了一截，那一段土是新的，比别处松。

墙上的人把落点数下去，交到墙根下的书办手里。书办往一片木牌上写，写完插在墙根的土里。木牌有二十几个，插成一行，被风刮得歪。

落点报得越细越好，细到几分几寸，上头才不追问。头一个月，报的是“落在城墙上”；第二个月，报的是“落在第三垛，偏两尺”。

风从北面来，把土坡上那层黄灰卷起来，贴着城墙走。灰打在脸上，他抬胳膊挡了一下，胳膊上落了一层，一捻就成了泥。

蹲在他旁边的递箭小兵把头抬起来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
“相公，还站着。”

“站着。”

墙根下有人喊他下去。喊的人站在梯子口，手里举着一面小旗，旗是黄的，是传令用的。沈砚看了那面旗一眼，没有下去。旗就在梯子口举着，举了半炷香，收了。

后来打更的人上城来送水。水是井水，装的是一只木桶，桶沿上挂着一只瓢。他从桶里舀了一瓢，喝了半瓢，剩下的半瓢倒在垛口上，看水往哪边流。水往东边流，流到一半渗进砖缝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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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里外，土台边上。土台是用碱土堆的，三层，上头铺一层木板。板子中间摆着那件东西，盖着两张席，一头的绳拴在木桩上，绳上打的是活结。土台四周有一圈矮墙，土坯码的，码到膝盖高。

土台下面堆着料，一垛一垛，垛上盖席。搬料的人来回走，走过的地方把碱土踩出一道白印。土台边支着一口锅，锅里煮水，是给搬料的人喝的。水开了，锅盖边上冒白气，被风一吹就散。

苏澪在土台边量距。量距要两个人。石朵拉线，她看尺。线是麻线，风一吹就抖。她量了三回，三回的线抖得不一样。她把第三回的数记下来，前两回划掉。

划掉的地方，她用笔在数上画一道，不重新誊。她写字一向不誊。

她量的是土台到城墙墙头的高下。昨天她量的是西墙第三垛底下那道塌口。塌口是三天前新砌的砖，昨天那一响把新砖打下去一截，量出来的数比前一天少。今天她把线往上抬，抬到墙头最高的那一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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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从料垛那边过来，手里夹着册子。他走到土台边上，站住看了一会儿，看的是料垛上的席。

“底下的料潮了。”石朵说。

“潮了多少。”

“摸得出来，看不出数。”

都罗把册子翻开，翻到料那一页，用指甲在行头掐了一道。他没有说话，绕到土台另一头去了。

石朵过去把席角压好。压完她回来，两只手上都是料末，她拍了拍。

苏澪把尺架起来。她站的地方比土台低半步，从下往上看，墙头是在上头的一条线。这条线是断的：新砌的那一段比两边低，塌口的地方又低一截。

土台上换一回料要小半个时辰。人下到垛子后头去，板上留着记号。换料的时候没有人说话，只听得见搬料的脚步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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线抬到墙头最高的那一处时，她抬眼看了一眼。城墙上有一个人没蹲。那一段墙上是一排后脑勺，齐齐的，都压在垛口底下。只有一个人立着，肩膀在垛口上头，衣角让风往一边吹。他没有往下看，也没有往旁边看。

她看了两眼，心里发紧。

石朵在另一头扯着线，手一松，线落下来。她弯腰去捡，捡起来的时候顺着苏澪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那边怎么了。”

“城墙上有个没蹲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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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土台上卷起一层土，卷得比人高，正从两处中间过去。土过去以后，城墙上那一排人成了一个一个的灰影子，分不出谁是谁。再看过去，那个立着的还在。

脸看不清。一里地，中间隔着一层土。

她低下头，把尺上的数报给石朵。石朵把线收回来，绕在手腕上，踮起脚往城墙上又看了一回。看了一会儿，她把脚放下。

“什么也看不见。”

“看得见一个影子。”

“影子算什么。”

“算人。”

“人又怎么了。”

苏澪没有答。她把尺从架子上取下来，拿袖子擦了擦尺面。尺面上落了一层沙，擦两下擦不净。

石朵没有再问。她把线团塞进袋里，蹲下去把地上散着的木楔子一个一个拔起来。楔子上沾着碱土，她拿手抹了两下，抹不净，就那么塞进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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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蹲下来，把册子摊在膝上。册子是硬皮的，边上用绳绑着。她把今天这个数写在最后一行。

这个数比昨天多三尺。她把昨天那个数从册子底下翻出来，两个数并在一行上。中间空出一指宽。她没有把空处补上。

这本册子另有一页，记的是落点。哪一炮、什么时辰、落在第几垛、偏了几尺。头一行记的是四月里第一次把东西抬上土台那一天。到今天，这一页记满了，翻过去还有一页。

写完她把笔搁在册子上，把刻尺立起来，让风从尺面上过去。风把沙吹掉了大半，剩下一层薄的在尺背上，她用拇指抹了一回。

土台上有人喊，喊的是料到了。石朵站起来应了一声，往料垛那头走。走了两步，她回头。

“写完了没有。”

“写完了。”

她把册子合上，又抬眼往城墙上望了一回。那个人还站着。她心里一紧。

她把册子塞进怀里，和一把小刀放在一处。刀是切料绳用的，刃上有一个豁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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