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章 抬高一寸的那一炉

天授二十九年二月，赤谷。

帐会要一门东西，射程要够到云门关。

话是都罗带回来的。他念的是帖上的原文，念完把帖放在案上，压住，两只手都按在纸面上。

“够到云门关，”苏澪问，“从哪儿算。”

“从谷口。”

“谷口到关下，多少里。”

“帖上不写。”

“帖上不写，我怎么做。”

“帐会说，做的人自己知道。”

她把帖拿起来看。帖是白城的纸，一行竖写，末尾盖着押料的印。她把帖放下，走到料房最里头，从柜子顶上一层搬下一只木匣。匣子里是十几张旧单，都是历年量距的底子。她翻到第三张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三百二十。”

都罗没有答。

“我按三百二十做。”她说，“做出来不够，不怪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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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炉她做了二十三天。

口径没有改。她改的是配重。原来的配重她是照朵甘留下的那把旧尺量的，这一回她把配重挪了三成，挪的时候用的是秤，不是尺。秤上校了三回，第一回差四两，第二回差一两，第三回她把铁圈挂上去做砣，校平了。

营里的人都看出来不一样了。

石朵把料单拿到她跟前：“姐姐，配重改了三成，帐上怎么写。”

“写改配重。”

“写改配重，都罗要来问。”

“他来问，我给他看秤。”

装完试射了四回。头一回打出去偏左，第二回偏右，第三回落到地上，砸出一个坑，坑边上飞起一层冻土。第四回她调了调，落点往前提了一截。

搭台上架的那天，她把射口抬了一寸。

一寸是她自己量的。她蹲在架子前头，用薄铁片垫在座底下，垫一片，抬头看一回。垫到第三片的时候她停下手，站起来退到二十步外看。

“行了。”她说。

阿兀蹲在旁边看，看不懂。

“姐姐，抬高一寸不就更远了，怎么反倒近了。”

“远了。”她说，“射的是空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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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日，大汗到了赤谷。

来的人不多。大汗一骑马，后头跟着七骑，帐会来了四个，耶律青也在。贺兰桑没来，帐会里她的位子空着，空位上没有人坐。

大汗先看料房，看料堆，看尺台。他在尺台前头站了一会儿，看见尺台上压着一本发黑的册子。他问那是什么。

“炉册。”苏澪说。

“底下呢。”

“底下一件铜器。”

“抬起来看。”

苏澪把炉册拿开。铜环露出来，两个弧头，一个亮一个暗。

大汗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他伸手在台面上按了一下，台面没有动。

“准么。”

“准。”

“谁量的。”

“我量的。”

大汗把册子放回去，放得跟原来一样正。他转身往院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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射是午后打的。

沙子铺的靶场在营外东边一片空地上。空地上立着三根木杆，杆上挂着草席。靶子按惯例摆在正前方。苏澪走到架子后头，把射口又看了一遍，然后让人把左边那根杆子往前提了两步，右边那根往后挪了一步。众人不明白。

“这样打。”她说。

点火。响。东西出去的时候声音很闷，草席被风掀了一下。

落点在草席右边那片空地上，离席子有四十多步。冻土被砸开一个坑，坑里翻上来的是黑泥，泥上冒着一点白气。

场边上有人笑了一声，又收住了。耶律青往前走了一步，看那个坑。大汗没有动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看的是架子。

“偏了。”都罗说。

“偏了。”苏澪说，“靶在前头，落点在右边，四十步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射口抬了一寸。”

“抬一寸是你要抬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都罗走到架子跟前，蹲下去，看座底下。三片薄铁垫在底下，摆得整齐。他把铁片一片一片拿起来看，看完又垫回去，垫得跟原来一样。

“你垫铁片，帐上没有报。”

“报了。”苏澪说，“二十二日报的，报的是‘座垫三片’。”

都罗从袖子里翻出册子，翻到那一页，看了很久。

“有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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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是当众量的。

都罗把三本册子摊在案上，一本料册，一本工册，一本帐会新立的格册。他先量口径——用的是一根官尺，量的地方是射口内壁。量了三次，三个数一样。

“口径没有改。”他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配重呢。”

苏澪把秤提过来，把配重拆下来，挂在秤钩上。铁圈拴在秤杆另一头做砣。都罗看着那个铁圈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个圈是秤上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脖子上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都罗没有接着问。他把秤校平，看了星，报了数，又自己复了一遍。

“原来的数是七。”他说，“现在是十。”

“重了三成。”

“三成。”都罗把秤杆按住，“重了三成的配重，打出来的东西偏了四十步。”

“偏了。”

“偏了你不改。”

“偏了不改。”她说，“口径改了才叫废活。配重改了叫调。”

都罗把那三本册子并起来，一页一页对。对到料册末页，他停了一下——那一页上记的是渣料二十三车、一千六百一十文。对到格册第三页，他又停了一下——那一页上记的是铜环一件，编号列册。

他把三本册子合上。

“量不出破绽。”他说。

场边上有人低声说话。耶律青把袖子拢了拢，往前站了半步，像是要说什么，最后没有说。

大汗一直站在坑边上。他用靴尖踢了踢那个坑的边，踢下来一块冻土，土块滚进坑里，翻了个面，露出底下湿的一层。

“这东西，”他问，“够得着云门关么。”

“抬平了够。”苏澪说，“抬高了不够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抬平。”

“抬平了打的是关。”

“朕要的就是关。”

“关底下有渡口。”她说，“渡口上有船。船是两边的人的。”

大汗看了她一会儿，没有发火，脸色却沉了下来。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，两手掌心对搓了一下，搓掉冻土上的泥。

“多久。”他问。

“三个月。”

“三个月做什么。”

“重装。”她说，“配重挪回来，射口修平，试射九回，九回的落点要在一条线上。这条线要画在册上。”

“朕等不了三个月。”

场边上一时没有人说话，静得能听见风声。风从东边过来，把草席吹得响。

“一个月。”大汗说，“一个月要给朕一门能看的东西。”

“能看的东西”与“能用的东西”不是一样。

“一个月能给一门能看的。”苏澪说。

“能用的呢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大汗没有再问。他转身往马那边走。走到半路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那架东西。

“你抬那一寸，”他说，“朕看出来了。”

苏澪把手里那把薄铁片攥紧了一点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“抬一寸是量的。”她说，“量出来的。”

大汗上了马。走的时候七骑都在后头，马蹄踩在冻土上，声音很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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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都散了以后，天已经擦黑。

靶场上剩着那个坑。苏澪蹲在坑边上，用手把边上的碎土往里推了推。推完她坐在架子底下，把三片薄铁片从座底下抽出来，对着灯一片一片看。铁片上印着架子腿的痕，痕是半圆的。

阿兀过来收东西。他把草席卷起来，卷到一半停下。

“姐姐，大汗说看出来了。”

“看出来了。”

“看出来你还这么说。”

“他看出来的是那一寸。”她说，“他没有看出来的是一寸以外。”

阿兀把草席卷完，立在架子边上。

“一个月那门能看的，怎么做。”

“照旧的做。”苏澪把那三片铁片塞回座底下，一片压一片，“旧的抬平就够到关，落点偏左两尺。能看的那个给帐会看，落点他随便画。”

“那三个月那门呢。”

“三个月那门不给人看。”她说，“只给册子看。”

灯底下那三片铁片摆得整整齐齐，一片比一片往里让了半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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