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七年三月,北岸两州。
粮价跌了三成,跌到第十一天,粮行的门被砸了。
门是黑漆的两扇板门,上头钉着三十六枚铜钉。砸门的人手里拿的是锄头和扁担,砸了半炷香。铜钉崩了七枚,一枚飞进门槛里,落在柜台底下。门板裂成三块,最上头那一块挂在一只铰链上,晃。
砸门的是西乡的农户,来了四十来个,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几岁的,姓周,脸上有冻疮,破了一块。他砸完门没有跑,站在门口等官来。
官来的很快。差役二十个,从州衙出来,走了两条街。差役没有打人,把人围在门口,围成一圈,圈里站着四十来个农户,圈外站着一街看热闹的。
周老汉对着差役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的谷种钱,谁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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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行的东家姓卫,跟户部那位卫主事是本家,出了五服。他把账搬出来摆在门口的石阶上,账是一本厚簿子,翻开的那页上写的是收粮的数,一天一行。
“本钱跌了。”他说,“我一斗进的一百二十文,现在一斗出七十文。我赔了一半,谁赔我。”
“你仓里的粮是去年的。”周老汉说,“去年收的。”
“去年的粮也是钱买的。”
“是我们种的。”
“种的是地,不是钱。”卫东家说,“粮行的钱从哪来,是从柜上来的。柜上收一斗,出一斗,中间吃个差价。差价跌了,就得跌到你们头上。”
“我们没有卖过七十文的。”
“你没有卖过,别人卖过。”卫东家说,“你们西乡那三家,上个月自己拉着车到渡口去卖,七十五文一斗就出手了。你们砸我的门,怎么不去砸他们的车。”
周老汉没有再说话。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杵进砖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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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粮的令是二月十九下的。
令从崇京来。北岸两州的官仓开了四成,粮价照昭宁四年旧例往下压,压到三十为一档,一档一档往下走。粮价跌到第十一天,跌了三成。榷场那边的料价跟着跌。燕人在北岸收的料,一夜之间贵了三成,收不动了。
这一笔账记在政事堂名下。两州的亏额,加上官仓开出来的四成粮,折成银数是九万四千贯,报上去的时候贴了一张纸条,写的是“事由:边事”。
下令的人是谁,市面上说得不清。有说是政事堂,有说是户部,有说是榷场。北岸两州的粮行都在传一句话:这是要断燕人的料。
传得不算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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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是二十三日到北岸的。
他没有进城,先在渡口下了船,走到粮行那条街上。街上人不多,门板已经卸下来了,三块板子靠在墙上,最大那块上有一道裂,裂里嵌着干了的泥。门槛前头洒了一层粮,是砸门的时候从袋子里掉出来的。有几个孩子在捡,一个一个捡到手里,吹一吹土,塞进嘴里。
周老汉还坐在石阶上。他坐了两天,晚上回去,早上去。他脚边搁着一只空口袋,口袋上补了两块布,补丁的线是麻的,颜色比袋子深。
“你是官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赔门的钱到了。”周老汉说,“昨天里正来说,州衙赔粮行十二贯,修门,修铰链,赔那七枚铜钉。三日内到。”
“谷种呢。”
“谷种钱没有提。”
“你家多少亩。”
“二十三亩。”
“下多少谷种。”
“七斗。”周老汉说,“去年赊的是八斗,还的时候是一石二。今年赊不出来,我把家里的两袋口粮留出来了,一袋给孩子,一袋当种。价再跌十天,那一袋就得吃。”
沈砚没说话,心里沉了沉。他进粮行里看了一圈。柜台上摆着一本簿子和一把算盘,算盘上一颗珠子卡在中间,谁也没有推回去。地上那个铜钉他弯腰捡起来,看了一看,放在柜台上。
“你们的粮,”他问卫东家,“跌价以后收了多少。”
“一斗没收。”
“谷种从哪儿来。”
“往年是粮行赊的。”卫东家说,“今年不赊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赊。”
“赊出去的收不回来。”卫东家说,“价跌成这样,谁拿什么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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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在州衙坐到天黑。
他把两州报上来的账看了两遍。头一遍看的是总数,第二遍看的是分项。分项里有官仓开的四成粮、有粮行赔门的十二贯、有修街的工钱,没有谷种。
他把笔拿起来,在账页的下头添了一行。添的是:西乡农户谷种,欠。
数目他写了一个:一千二百石。
写的时候他问州衙的判官:“谷种一亩下多少。”
“三升。”
“西乡有多少亩。”
“四千亩上下。”
他算了一遍,把一千二百石划掉,改写成四百石。改的时候笔在纸上停了停——这个数他到底还是算准了。停完他把改过的数目写得比原来重,压住了原来那个字的下半截。
判官在旁边看着,想说话,没有说。
“这一行挂在谁名下。”沈砚问。
“挂在州衙的名下。”
“挂在政事堂名下。”
“回大人,放粮的令是政事堂下的。”
“所以这一笔挂在政事堂。”
判官没有再说。他蘸了墨,把那一行抄进总簿。抄的时候笔尖分了岔,纸上留下两根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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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崇京的路上,他在船上把这一笔记进自己的账。
他自己的账是一本小簿子,布皮,用线缝的,缝了三道。他把这一页翻开,写下日子、州县、事由、数目。事由那一格他写的是四个字:坏了谷价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靠着舱壁坐了一会儿,心里沉甸甸的。船走的是顺水,橹声响,一声长一声短。他把怀里那半件青铜往外挪了半寸,让布包靠着肋骨。
顾无咎在船尾蹲着啃饼。他啃完一半,端着水进来。
“先生,北岸的账目,要不要改回去。”
“哪一笔。”
“放粮那四成。”顾无咎说,“改回去,粮价就上来了。上来了,燕人的料就收得动。”
“不改。”
“那西乡的谷种呢。”
“谷种照数下。”
“政事堂那九万四千贯呢。”
“挂着。”
顾无咎把水碗放在舱底,碗底在木板上磕了一声。
“先生,这两州的亏额记在政事堂名下,御史台明天就要问。”
“让他们问。”
“问起来怎么说。”
“照账说。”
顾无咎坐了一会儿,把碗里剩的那半碗水喝了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你这一笔,是给自己记的。”
沈砚把怀里的布包往里按了按。
“账是给后面的人看的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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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到崇京是三月二十七。
俞七娘在码头等着。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,包着的是三本账。她上了船,把布包放在舱板上,解开。
“北岸的账都收齐了。”她说,“三本,一本州衙的,一本粮行的,一本我照实记的。”
“照实记的那本,第三页是什么。”
俞七娘把第三本翻开。第三页上头是她自己抄的那一行:西乡农户谷种,四百石。
她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。
“这一行我没有写在总目里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不写。”
“写了,这一笔就算朝廷赊的了。”俞七娘说,“不写,它就是一笔欠。”
沈砚看了那一页很久,心里发紧。船在码头上晃,舱板上的水碗滑了半寸。
“不写就不写。”他说。
“那这四百石谁记账。”
“记在我这本上。”
俞七娘把三本账重新包起来。她抱起来的时候看了看他那本小簿子,看见布皮上缝的三道线,线是新换的。
“你那本簿子,”她说,“缝了几回了。”
“三回。”
“这一页记完,”俞七娘说,“还得再缝。”
她抱着账下了船。码头上人挤,粮袋堆得比人高,袋口上都系着红绳。有一队人正把袋子往车上扛,车是往北去的。
沈砚在船上又坐了一会儿。
他翻开小簿子,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一行。西乡、四百石、坏了谷价。他把这一页合上,把簿子按在怀里,跟那半件青铜挨着。
两样东西挨在一处,一本热的,一件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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