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七年五月,崇京诏院。
诏院的押底簿锁在北墙那口柜里,一共九本,按年排。裴婉管着这九本。
她的差事是把出宫的中旨抄一份留底,记日子,记经手。底本不必写得好看,只要一个字不差。她抄了六年,一年一本,第七本用了半本。
五月的头一天,她把九本簿子抬到廊下晒。晒簿子是旧例,防潮。九本摊成一排,纸页半开,风一过就响。
她晒到第六本,翻到中间,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的边角上有个旧指印,是她自己的,去年的墨沾上去的,灰褐色,擦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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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抄的底稿,每一道后头都有三个日子:拟的日子,发的日子,出的日子。三个她都记,记得死。宫里出来的东西,日子对不上,后头就要出事。
她把今年这七道中旨的底稿从簿子里抽出来,摆在案上,按日子排开。
七张纸,一道一道排过去,排成一线。
排到第四道,她看了很久,心下一沉。
第四道的名目是量器:令榷场新尺成后,两国通用,旧尺缴回。这道旨是她抄的。拟是四月十七,发是四月十八,出是四月十九,辰时。
她把这一张挪出来,压在最上头。
然后她去了门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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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簿在老吏岑敬手里。他管了十九年门,簿子上的字丑,一笔是一笔,从来不改。
“四月里出去的中旨,几道。”
“四道。”老吏说,“初六、十一、十八、二十六。”
“十八那道。”
“十八那道是上午出去的。”他翻了两页,“巳时三刻,内侍省来人领的,领的人姓卢,领了两道。”
“另外一道是什么。”
“给北岸两州的,说的是抽解。”
裴婉把两道的名目记在心里,又问了一句。
“午后有没有人来领过。”
老吏想了想。
“午后没有。”他说,“午后下过雨,院里水到脚脖子,没有人来。”
“你确定。”
“我一天都在门房。”他说,“那么大的雨,谁进来我都看得见。”
她站在门房槛外,把袖子拢了一下,没有走。
“门簿上画的字,是你画的。”
“是我画的。”
“有没有人代你画过。”
老吏抬起头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把簿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三姑娘。”他说,“门簿上从来没有第二只手。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,认字认不得几个,画字我认得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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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屋,把行下簿抬出来。
行下簿记的是受文衙门签收的日子,一本一年,签收的人自己画字,画得乱。她翻到今年四月,找到榷场那一栏。
栏里一行:四月十八,戌时,量器一道,收。
戌时在酉时后头,是掌灯前后。门簿上写的是十九辰时出宫。
她算了三遍。十八戌时到十九辰时,中间隔着六个时辰,一夜。
她把那一行抄在一张纸条上,字写得很小。抄完她对着灯看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她可以去问。问内侍省,问榷场,问那道旨是谁领的、谁接的、谁在夜里把旨上的话先送了出去。
她没有去问,心里却已经起了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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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那两摞旧件她原先是要捆的,一直放到晌午才动手。
旧件是一年里出去的堂帖和册子,抄件一份一份叠着,十件一捆,用麻绳勒两道。她捆到四月那一摞,手停在半路。
那一摞里的件数,她数了两回。头一回是二十八。
记档上写的是二十九。
她把捆好的解开,一件一件摊在案上,按日子排。四月里出去的,从初六到二十六,一共四道中旨,另外还有几十道堂帖。摊完她再数,还是二十八。
多出来的那一道,记档上有日子,有编号,有经手。案上没有这一件。
她把记档翻回前头,看编号。编号是顺的,从月初到月底,一个不缺。缺的是编号底下的那件东西。
她坐在案前,两个手肘撑在案上,看那二十九个编号。
编号是拿朱笔写的,写的人手快,笔画带锋。写到十九那一号,笔尖停了一下,墨聚成一个点,比别的编号大。
她拿指头在那个点上按了一下。墨早就干了,按不出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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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斜过窗棂,值房里的光挪到地上。
同屋当差的小吏姓岑,是老吏岑敬的侄子,年岁不大,手上有写字的茧,指甲缝里常年有墨。他抱着一叠空白底纸进来,放在案角。
“裴掌诏。”他说,“今天的底抄不抄。”
“抄。”
“抄哪几道。”
“今天没有中旨。”
“那明天呢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小岑把空白纸码齐,码了三回,码得一张边都不差。
“外头有人问。”他说,“问七道中旨怎么压着没有下发。”
“谁问的。”
“内侍省的人。”小岑说,“在廊下问的,问完就走了,没有进来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裴婉把那张写着日子的纸条抽出来,压在稿纸底下。
“往后有人问,”她说,“你说按日子办。”
“按谁的日子。”
“按纸上的日子。”
小岑没有听懂。他把空白纸端出去,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一步。
“裴掌诏,”他说,“那张纸上的日子,抄漏了一个字。”
“哪里。”
“四月十九那一行,‘辰时’后头还有一个字,我抄的时候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是个‘奉’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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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有人来诏院。
来的是裴家的老仆,姓施,六十多,走路的时候左脚拖一点。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,匣上搭着一块蓝布。进门先请了安,把匣子放在案角上,没有打开。
“三姑娘。”他说,“家里让我来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婚书要入谁家的册。”
裴婉把手里的笔搁下,搁在笔架上。
“哪一家的册。”
“家里说,看三姑娘的意思。”老仆说,“西边那家递了话,说人过去了,名字入他家的谱。老太爷的意思是不入,说三姑娘在诏院当差,入了人家的谱,往后在诏院就矮一辈。”
“入官册。”
“官册是……”
“入官册。”她说,“照官册的例办。”
老仆站了一会儿。
“三姑娘,官册上不写辈分。”
“不写。”
“不写辈分,往后族里说话……”
“往后照规矩。”
老仆没有再问。他把匣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匣子里是庚帖。”
“放着。”
老仆退出去的时候,左脚还是拖一点。他把门带上,门轴叫了一声。
裴婉把匣子推到案角最里边,用一叠旧稿压住,压得很平,心口却沉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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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,诏院里只剩她一个。
值夜的灯挂在廊下,灯罩是纸的,纸上画着一枝兰,画得走了形。她把七道底稿重新收拢,一道一道叠齐。
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她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细笔,只蘸了一点墨,在第四张纸的边角上添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是“外”。
添完她把笔搁回去,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。墨还湿着,字很小,缩在纸角上,不显眼。她把行下簿上抄的那张小纸条抽出来,一并夹进去,夹在同一张纸的后头。
她又把这七道中旨的名目一张一张读了一遍。读到第四道,她停了一下——这一道上头有附批,批的人不是沈砚。批语的字写得方,笔画一般粗细,是内侍省誊抄的手。附批一共十一个字,说的是:此件两造通用,事涉边界,须先报。
报给谁,附批上没有写。
她解开四月那一摞旧件,从绳上剪了一小截绳头。绳子是外头捆进来的,麻的,颜色比库里的绳深,粗半分,用指甲一刮,刮掉一层毛。
她把那小截绳头包在纸里,一并夹进去。
押底簿她压回柜里,压在第七道底下。
簿子合上,她用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,把线绳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
结打在右边。她平常打结打在左边。
她起身去吹廊下那盏灯。灯罩上的纸被火烤得发黄,那枝兰只剩下一半。她吹了两下,火苗歪了歪,没有灭,第三下才灭。
灭了灯,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院里那九本簿子白天晒过,她已经收回去了,柜门上了锁,钥匙挂在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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