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七年五月,崇京武备院。
武备院在城东,三进院子。头一进堆铁,二进量尺,三进挂图。
来的人姓钟,是院里的主事,四十上下,脸上有一层薄汗,袖子上一道铁锈印。他带两个人:一个铸尺的老匠人姓鲁,一个抱簿子的书吏。
三个人在政事堂的廊下等了半个时辰,才被让进去。廊下的茶是凉的,钟主事喝了一口,把盏放回原处,盏底在砖上磨出一声轻响。
“沈相公。”他说,“我们来取准。”
“取什么准。”
“榷场的新尺。”他说,“两造通用的尺,铸之前先要有准。院里的旧准是三年前的,早就薄了半分。政事堂的令上写着,新尺的准,从您那半件青铜上取。”
“令我看过。”
“那就请拿出来。”
沈砚从案上抽出一张纸,是政事堂的令,一共两行。他把纸推过去。
“令上写的是取准。”他说,“没有写取物。”
钟主事看着那两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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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匠人是老手。他两只手很大,指节上全是硬皮,左手虎口有一道旧口子,是烫出来的。他站着的时候两只脚分得很开,脚上是布鞋,鞋面上有一处铜的绿印。
“相公。”他说,“准这个东西,得当面量。量出来的数记在账上,账上再有令,才作数。您把东西拿出来,我量,量完您收回去。”
“铜在我身上。”
“那就拿出来。”
“不拿。”
钟主事把簿子接过去,翻开。书吏已经备好了笔,笔尖在袖口上抿过,抿得很尖。
“相公。”他说,“我们是奉令来的。您不给,我们回去交不了差。”
“我给你们数。”
“数在哪里。”
“在账上。”
沈砚把右手伸进怀里,按住那半件青铜。他没有取出来。他把左边那本榷务册子翻开,翻到中间一页,压平。
那一页上记的是三年前榷场旧料的量数:口径一尺七寸二分,合一百七十二分。下头一行小字,是他自己的手:铜有断口一处,弧线未损。
“一尺七寸二分。”他念,“合一百七十二分。”
“这是三年前的数。”钟主事说,“器物会走形。”
“铜不走形。”
“铜不走,人手会走。”
“那一年是人手量的。”沈砚说,“量了四回,四回的数一样。账上记的是四回。”
书吏把这一句抄下来。抄到“四回”,他的笔停了一下,抬头看钟主事。钟主事没有说话。
鲁匠人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案前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。
“相公。”他说,“我量了三十九年尺。铜是死的,尺才是活的。您这个数,我照铸,铸三把。”
“三把。”
“院里一把,榷场一把,还有一把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按令上写的,送出去一把。”
堂上静了一会儿,空气都绷紧了。
“送出去的那一把,”沈砚说,“上头刻什么字。”
“刻数。”鲁匠人说,“不刻字。”
“谁量的。”
“我量的。”
“量了几遍。”
“三遍。”鲁匠人说,“头一遍我手上有汗,数记了;第二遍换了个人看;第三遍我一个人看,看了一个时辰。”
沈砚把笔提起来,在册子边上写了一行,写的是:五月二十一,武备院取准,数从旧账,一尺七寸二分。
---
三个人走的时候,日头偏西。
书吏把簿子上的日子填了:五月二十一,取准。取准底下那一栏,钟主事让把数目也填上,填的是一百七十二分。填完他把笔还给书吏,回头看了沈砚一眼。
“相公。”他说,“您这东西,是私的。”
“是私的。”
“私的东西拿来取准,往后就不是私的了。”
“往后也是私的。”沈砚说,“准是公的。”
钟主事没有再说话。他拱了拱手,带着人出去了。
廊下那三个人的脚步声一直响到院门口。沈砚站了一会儿,心里一沉,才把怀里那半件青铜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麻布散了一角,他用手指把布重新裹上,裹了两折,裹完按住,按了两下。
裹好他没有揣回怀里。他把铜放在案角,靠着那本摊开的榷务册子,两样挨着,放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他又把它揣回怀里。揣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案上那本账,看的是那一行新添的字。
鲁匠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看案角那本摊开的账。
“相公。”他说,“数我记住了。一百七十二分,铸三把。”
“尺铸出来,你自己校一遍。”
“校。校完我在尺背上刻一个记号。”
“什么记号。”
“刻我自己的。”鲁匠人说,“刻上我的记号,往后尺错了,找的是我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他的鞋底上有一层薄泥,走出门以后在砖地上落了两个印,一个深,一个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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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账合上,用手指把那两行字压平。账页上那一行新添的字还湿着,他吹了一口气,吹完把账推到案角。
他从怀里把麻布包取出来,放在膝上,没有打开。他按了按布面,隔着布,那半件青铜的弧线摸得出,断口那一头是平的。
他按了三下,把布包放回怀里,贴着左边肋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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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钟主事又来了一趟,只带了一个书吏。
他把院里的旧准带来了,是两根铁条,用红布裹着,布角发黑。他把铁条放在案上,解开布,两根并排摆着。
“相公。”他说,“这是三年用的准。两根一块量,量出来的数年年一样。可这两根比新尺短半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新尺一出来,这两根就得缴。”钟主事说,“缴了之后,前头三年的账,数全要改一遍。”
“改。”
“改三年,北岸两州的料账、榷场的过货账、军器那边的领料账,都要改。”他说,“改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改到数对上。”
“相公,数对上了,人就要问:三年前是谁量的。”
“我量的。”
钟主事看着案上那两根铁条,看了一会儿。他把铁条重新裹上红布,裹了三折,裹的时候手很慢。
“我把这一句记在簿子上了。”他说,“记的是相公的话。”
“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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铸尺是五月底动的工。
武备院的炉在头一进院子东墙下,烧的是炭,一天只开两回。鲁匠人带两个徒弟,先做模,再做坯,再做尺面。尺面不刻寸,只在正中刻一条线。开模那天下了雨,模子放在檐下,徒弟拿席子盖了一层,盖到半夜又去揭开,怕闷出水气。
尺是六月初铸成的。三把,一样长,一样厚,同一块铁,同一炉,同一个匠人磨的。磨到最后,鲁匠人把三把尺并在灯下比了一回,比完用一块旧布擦干净,一把一把装进木匣。
匣子是薄木板钉的,四角有铜钉,一把十六枚。钉的时候最小的那个徒弟钉歪了一枚,鲁匠人让他拔出来重钉,钉了第三回才平。
一把留在武备院,一把送去榷场,第三把由驿路送出去。送出去的那一把装匣的时候,匣子上不落款,只贴封条。封条上盖的是武备院的方印,印泥是新调的,红得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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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尺到榷场是六月初九。
接尺的是榷场的司吏,姓骆,三十来岁。接完他先试了试手——拿尺背在袖口上蹭了两下,蹭掉一层浮锈。然后他把尺对着旧尺并了一回,并完没有吭声,把新尺立在案边,去库里看料。
那天场上要量的东西不多。库里积着半船料,是三年前发下来的,压在场上一直没有上过尺,因为旧尺短半分,量出来的数跟账上对不上。为这半船料,场上挂过两回条子,两回都没有结果。
司吏叫人把料从库里推出来,装了半车,推到堂前的空地上。空地是土的,前两天下过雨,车辙压出两道沟。
他把新尺按上料堆,先量袋口,再量堆高。
料是湿的。六月里闷,麻袋返潮,袋口的绳子发了黑,一解就断。解到第三袋,断的绳头掉在灰里,司吏没有捡。
他量了半炷香。
量到第四袋的时候,他把尺往回撤了半寸,又按回去,重新量了一遍。旁边记账的人抬头看他,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量出来上头一样东西,就是那半船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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