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七年六月,崇京政事堂。
冯阉进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。扇子是今年新糊的,白面,一根骨断过,用线缠着。
他先请了安,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:一张纸。
“沈相公。”他说,“臣提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一页,是相公半年里批过的文书。”他说,“三百七十道,臣抄成了一页,按日子排。相公看看,有没有抄错的。”
沈砚把那一页拿起来。
纸不大,一尺见方。上半截是日子,从正月排到六月,一天一格,一格里有几个字。下半截什么也没有。
他看了两遍。第二遍看的是下半截的空白。
“抄得对。”他说。
“臣再提一句。”冯阉说,“三百七十道里,有二十七个字,用的是同一个理由。”
---
他把扇子放在案边,从袖子里取出第二样东西:一小截纸,两指宽,上头有二十七个字,都是同一个词。
边事。
字是从文书上剪下来的,剪得方,剪口齐。冯阉把它们一行一行摆开,摆成三行。
“按日子看。”他说,“正月两道,二月一道,三月五道,四月六道,五月八道,六月五道。”
“二十七个。”沈砚说。
“相公数得比臣快。”
“这些文书是我批的。”
“是。”冯阉说,“臣说的是:这二十七个字,不是相公写的。是押在这二十七道文书上的条陈写的。条陈底下画字的,不是一个人。”
堂外的蝉叫了一阵。案上那盏灯没有点,顾无咎昨天擦过,盏口很亮,缺角那处也亮。
“相公。”冯阉说,“臣再提一句。榷场那本账,内侍省没有底。”
“内侍省要底做什么。”
“不是臣要。”他说,“规矩上,榷场的账,两造各记一本:一本存场上,一本报回来。三年前报回来的那本在库里。今年这本,场上没有报。”
“今年这本在场上。”
“在场上。”冯阉说,“也在相公案上。”
沈砚没答他,心里却一凛。他把那二十七个字看了一眼,看的是剪口。剪口一样齐,是一把剪子剪的,剪了二十七下。
“这些条陈,你看过原件。”他说。
“看过。”
“有什么一样的。”
“纸不一样,封是一样的。”冯阉说,“臣就提这一句。”
他把那二十七个字收拢,收成一叠,捏在手指里,捏得很正。
---
沈砚把笔提起来。
他在砚里蘸了墨,正要落笔,袖子往下一沉,压在那张纸上。他把袖口抖了一下,抖回来,搁在案沿上。
那件袍子是旧的,青的,料子粗,袖口磨出一点毛。三年前他自己去布铺挑的料子,一匹六百文。他挑了两回,头一回挑的那匹上有水渍,他退回去了。
“你要抄一份。”他说。
“臣不敢说‘要’。”冯阉说,“臣提一句。”
“抄哪一本。”
“相公觉得该抄哪一本,就抄哪一本。”
“内侍省库里那一本,三年前报回来的。”
“在库里。”
“库里那一本的末页是全的。”
“是全的。”冯阉说。
“你要哪一本。”
“臣不敢替相公挑。”
沈砚把笔放下。他起身开了后头的柜子,从最下头那格里取出一本簿子,放在案上。
簿子有七分厚,纸边发黄,书脊上贴着一小条纸,写着年月。簿子的末页卷起一个角,装订线那里有一小截纸根挂着。
“这是场上四月里送来的那一本。”他说,“你叫人抄,抄完送回来。”
冯阉没有伸手。
“臣不碰相公的案。”他说,“相公叫人送就是了。”
“送到哪里。”
“内侍省值房。”
“几天要。”
“相公什么时候送,臣什么时候收。”
---
冯阉走后,沈砚自己开了柜子,把榷场这两年的册子全搬出来,摊在案上。
一共九本。他一本一本翻末页:去年三月的末页写着汇总,前年九月的末页画着字,再往前那一本末页写的是两个人名。只有今年这一本,末页卷着一个角,线边挂着一小截纸根。
他把九本按日子摞好,摞成一摞,两只手在摞上按了一下。摞得齐,纸边一条线。
他抽出一张素纸,写了六个字:末页缺一,四月。
写完他把这张纸夹在九本册子的最上头。
---
偏房里那两个人抄到第二天,其中一个人出来找水。
他站在廊下,隔着窗往政事堂这边看了一回,正好看见案上那一摞册子。他没有进来,也没有问,喝完水就回去了。
第三天顾无咎去偏房送纸,回来说那个人换了一支笔。头两天用的是院里的笔,第三天他自己带了一支,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“什么记号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顾无咎说,“像个字,刻得很浅。”
---
顾无咎在门外站着,等冯阉走了才进来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他要账,您就这么给了。”
“他要的是底。”
“给了底,往后榷场的事,内侍省都知道。”
“账上写的东西,谁看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先生。”顾无咎往前站了一步,“那本账,末页是空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交出去的是一本空的末页。”
“交出去的是账。”沈砚说,“账就是账。”
顾无咎把那本簿子抱起来,抱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下。他放下的时候没有放正,簿子歪着,压在案上一角。他伸手去摆正,摆了两回才摆平。
“我今天就送。”他说。
“今天送。”
“送的时候要不要写一封附条。”
“不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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抄了四天。
抄的人是内侍省派来的两个书吏,一人一支笔,抄一页对一页,抄完在末页画字。两个人不进政事堂,只在廊下那间偏房里坐。偏房里只有一张长条案,案上摆着两只砚。头一天其中一个人把砚打翻了一次,墨泼在袍子上,他出去蹲在墙根下用湿布擦了半天。
第四天傍晚,簿子送回来,仍是一本,厚薄跟去的时候一样。
送簿子来的是顾无咎。他把簿子放在案上,站着没有走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他们抄的时候翻得很慢。翻到后头,那个人把书举起来,对着窗户看中间的缝。”
“看缝做什么。”
“看有没有揭过。”
沈砚把簿子翻开,翻到末页。末页是空的,纸还在,一个字没有。前头那一页的末行只写到四月初。
“末页上是空的。”顾无咎说,“我看了三回。他们说照着抄,抄完画字,画完就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先生,那本账的末页本来是——”
“去把窗关上。”
顾无咎去关了窗。回来的时候他站在案边,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两下,没有再问。
他在案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弯腰,把簿子掀开,翻到末页,又合上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末页是空的,可后头那张纸上有印子。”
“什么印子。”
“装订线那一带,有一道压痕,跟纸面不平。”他说,“像是撕完以后,有人用手指压过。”
沈砚把簿子拿过来,翻到末页,两指并起来,顺着装订线从上往下抹了一遍。
他的手指抹到中间,停了一下,心里一沉。抹完他把簿子合上,放回原处,放得很正。
“去送你的报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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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阉是第二天午后回来的。他还是拿着那把扇子,进门先请安,站在案前没有坐。
“抄完了。”他说,“相公这一本,臣收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提最后一句。”冯阉说,“相公给臣的这一本,最后一页是空的。抄的人不敢问。”
沈砚没答他,心里却更警觉了。
“场上那一本,最后一页不见了。”冯阉说,“臣前天收到的报。”
堂里没有人说话。廊下有脚步走过去,很轻,走到墙根就停了。
冯阉把扇子合上,插进袖子里。他退了两步,退到门槛上,弯了弯腰。
“缺的那一页,”他说,“臣不急着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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