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三章 三万人从哪里来

昭宁八年九月，云门关。

关上的人报的是兵：燕军三万，前哨到了白草川南口，马一天走六十里。

沈砚要的是另一本账。

他把关口旧档房的四只木箱搬到了城楼上的值房。箱子里是近三年走云门关北那条官道的所有单子：斗斛的租钱、车脚的工钱、草料的买价。他让两个书吏把单子按月份摊开，摊在值房的砖地上，摊了半个屋面。

摊完他下来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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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北那条官道他不止走过一回，路他记得。

路从白草川南口下来，走一百二十里到一段土坡，坡下有一个岔口，岔口的东边就是榷场的北门。所有的车都得从岔口过。岔口上有一处货栈，栈里的斗是公中的，斗口有一道磕；栈门口摆着两排石墩，车到了就在石墩之间排着，一排排到坡下。

斗是榷场的。车是榷场的。草料也是榷场的。

值房里的单子写得零碎，沈砚叫书吏把三样东西各归一张纸。

斗斛的租钱，三年里涨过两回，现在是一斗两文，一车粮过手四次，租钱八文。车脚一车一里三文，从岔口到关下一百二十里，三百六十文。草料照榷场的价，一车草六百斤，四百文。三样加起来，七百六十八文。

“这三样，”他问那个老书吏，“有多少是关里出的钱。”

“回相公，关里不出。”老书吏说，“燕人自己出。”

“出给谁。”

老书吏愣了一下，翻单子。翻了半晌，他把其中一张抽出来。

“回相公，出给榷场。”

单子上写的是收钱的一方，写的是三个字号：一个是丁家货栈，一个是南边的同益行，还有一个字号被水泡过，只看得见一个字，一个“谷”字。

沈砚把那张单子对着窗看了一会儿，放进袖里。

“再翻。”他说，“翻同益行是谁家的。”

翻了一个时辰。翻出来的东西在榷场的行名录里，同益行的东家是鹿鸣镇人，在镇上开榷场行首。行首的名字叫贺六，册上记的是“榷场行首，管货栈三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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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写了一封信。

信很短，写了三行。第一行写的是：九月二十前后，榷场的粮价抬两成。第二行写的是：抬价的粮食我全数吃下，钱由我出。第三行写的是：此事不入官册。

信写完他按了自己的名，没有用印。他把信封好，叫了一个驿兵，让他走南边那条道，一天一夜到鹿鸣镇。

驿兵领了信出门。走出两步，沈砚又叫住他。

“送到谁手里。”

“回相公，鹿鸣镇榷场。”

“送到丁家货栈后门。”他说，“找一个姓贺的，六十上下，左手缺一指。”

驿兵应了，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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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自己去了一趟岔口。

他是骑马去的，带了两个兵。到了岔口他没有进栈，站在坡上看。栈门口排着十七辆车，车都是大车，一辆车上装八袋粮，袋口扎着麻绳。车把式坐在车辕上，有的在啃干粮，有的把鞋脱下来磕土。

栈门口的斗架着，两个役在斗粮。一个役把袋子往斗里倒，另一个役拿刮板刮平。刮板刮过去，斗面上就齐了。

沈砚在坡上看了半个时辰，看了九辆车过斗。

第九辆车上装的不是粮，是布袋，袋上写着字。他让兵下去问了一句。兵回来说，那是草料，六百斤。

“谁家的。”

“回相公，丁家的。”

“多少钱。”

“一车四百文。”

沈砚在马上算了一会儿。

一辆车七百六十八文的过路钱，车的工钱三百六十文，再加上粮的本钱。三万人一天吃的粮是九百石，一斤粮能顶三斤草。他把这些数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没有算完。

坡下有个把式牵着马过来饮水，水槽是石头凿的，水面上浮着一层草末。他让兵把那个把式叫上来。

把式四十来岁，脚上一双草鞋，鞋头上全是泥。

“从哪儿来。”

“白草川南口。”

“几天到这儿。”

“四天。”把式说，“路上有一处水断了，绕了二十里。”

“这一趟给你多少钱。”

“一天三十文，管饭。”

“粮送到哪儿。”

“关外三里。”把式说，“有营，营门口有人收。送到就不管了。”

把式牵着马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“相公，我跟你说一句。”他说，“我拉这一趟车，来的路上空着一半。空的那一半，栈里给我配了别的货。货是从南边来的，箱子上有印，印的是赤谷。”

沈砚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，心里却是一凛。

“什么货。”

“不知道，封着的。”把式说，“一箱四十几斤，沉。栈里的人说运到白草川，那边有人接。”

“几时的事。”

“上个月。”把式说，“上上个月也有。”

他牵着马下坡去了。马蹄踩在坡上，土一块一块往下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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抬价的事到九月二十七成的。

腊月还没到，鹿鸣镇的榷场先动了。粮价一石从四百四十文抬到五百二十八文，抬得不算猛，一天抬两文，抬了四十多天。榷场里的行首不发话，价牌每天早上换一次。

关北那条道的车就慢下来了。

车把式都懂一个理：价在涨，粮就不该急着出手。丁家货栈门口的车从十七辆排到三十一辆，栈里的斗一天只过六十车。车排着，人就得吃饭。草料的价跟着涨，一车草六百斤，从四百文涨到四百八十文。

燕人在关外的营里等了五天。

第五天，关上的巡哨报回来：关外的粮营往后退了三里，退到河湾那一边。车辙还是那样多，但是不往关下来了。

沈砚在城楼上看这一段报。报是一个人念的，念完他让念的人再念一遍“往后退了三里”。他面上不显，心里已经算到了——抬价这一手，成了。

“相公，”梁涣从楼下上来，站在他旁边，“你抬价，抬的是谁的价。”

“榷场的。”

“榷场往北卖粮给燕人，往南买粮是我大昭的粮。”梁涣说，“你把价抬起来，北面买不到，南面卖不动，这钱谁赔。”

“我赔。”

“你赔多少。”

“三年的差遣俸。”沈砚说，“榷场那边我押了一张字。”

梁涣笑了。他笑得声音很大，笑起来的时候肩上的肉在抖。

“沈砚。”他说，“你在关口签的条子我看得见。你押给榷场那张字，行首收了？”

“收了。”

“他为什么收。”

“他要的不是钱。”沈砚说，“他要的是我这张字上有名字。”

梁涣把手撑在垛口上，往下看了一阵。城下有一队民夫在抬砖，砖码成一垛一垛的，每垛二十四块。

“行首贺六，我认得。”梁涣说，“他左手缺一指，是十年前在场上替人挡刀缺的。这种人做买卖，先看人，后看货。你把名字押上去，他这二十年就有人替他担着了。”

“担得起。”

“你担的是三年俸。”梁涣说，“三年俸是多少。”

“四百八十两。”

梁涣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沈砚，你在关口做的这些事，捅到崇京去，一张弹章就够了。”

“那就捅。”沈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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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天做成的事，落在墙上。

关上的墙有六处旧口子，都是前几年垒过的，垒得浅，一炮就开。沈砚把八千人里的三千调去砌墙。砖从关内二十里的旧窑运，一天运四十车。灰是拿石灰和土拌的，拌灰的人在墙根底下挖了三个坑，坑里的灰浆一天翻三遍。

砌墙的人黑天白日不停。上头的墙每砌一层，就有人在砖缝里塞一把稻壳。塞稻壳是老法子，缝里有了东西，外头看不出来。

第九天夜里，沈砚上墙看了一趟。墙砌起一段，从东墙根一直砌到北面的角楼，长一百八十步，高九尺。砌墙的人蹲在墙头上吃干粮，干粮是炒米，一人一碗，碗是粗瓷的，口沿上有缺口。

有一个砌墙的匠人蹲在墙根底下，手里拿一把刻尺在量砖。量完他把刻尺收起来，往袖子里一塞。

沈砚看着他。

砖缝里塞的稻壳被风吹出来一点，落在墙根的灰堆上。

“该砌到几时。”沈砚问带工的。

“回相公，照这个工，还得十二天。”

“十二天。”他说，“燕人那三万人的粮，还能在关外停几天。”

带工的答不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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