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四章 一屋子的官没有兵

昭宁八年十月，崇京政事堂。

军报是五更天到的。三堡失守，堡里的人一个没出来。

送报的驿兵跑死了两匹马。他到政事堂门口的时候，靴子上的泥还没干，怀里的竹筒缠着三道封绳，绳头上打着结，结上压着一小块朱漆。堂里的老役拿刀把绳挑开，把里头那张纸取出来，纸角上沾了一点泥。

天亮后头一通鼓，政事堂的门就开了。到的人比平日多，东边的廊下站了一排，手里的笏板都用袖子擦过。堂里点着四盏灯，灯放在东西两头的长案上，案面上铺着图，图上画的是白草川到云门关那一段。

沈砚坐在东边长案的第二把椅子上。他进来得早，来的时候堂里只有两个扫地的老役。他把自己的位置挪了一寸，离灯近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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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开口的是礼部的一个侍郎。

他说的话不长。他说燕人这一路来，走的是白草川，图的是云门关。云门关以西是鹿鸣镇，鹿鸣镇再往西是赤谷。这两个地方都是榷场出入的口子，一年过手的钱比三州一年的税还多。

“与其等他打过来，不如先给他。”侍郎说，“把鹿鸣镇和赤谷的利让出去，一年让多少，谈一个数。让了利，燕人转头往西打，打的是大夏，与我们无干。”

“赤谷的利是炉上的利。”户部郎中插了一句，“炉上的东西，一年出多少，谁也不知道数。”

“那就让鹿鸣镇。”

“鹿鸣镇是榷场。”郎中说，“榷场不是谁的，是三家的。”

侍郎把手里的笏板往前一送。

“三家也是可以谈的。”他说。

堂上有人应了两声。

“让多少。”户部的一个郎中问。

“三成。”

“三成是多少钱。”

“一年十一万两。”

这一句落下来，堂里静了一下。十一万两不是小数，云门关一年的军费是九万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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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开口的是枢密院。

梁涣坐在西边。他今天穿得齐整，前襟系上了，腰带也系得紧。他没有站起来，坐在椅子上说话，声音大，堂上都听得清。

“调兵。”他说，“云门关的兵册上有一万四千人，守得住。缺的是粮和料，不是人。”

“粮从哪来。”户部郎中问。

“从北岸三州。”

“三州的粮要留着过冬。”

“那就少留一点。”梁涣说，“堡丢了三个，燕人一天走六十里，你这点粮留着过冬，过不过得去还不一定。”

户部郎中不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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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一直没有开口。

到巳时，他站起来。

他把袖子里的一卷纸拿出来，摊在案上。纸是他自己抄的，抄了三行数。字很小，行与行之间留得很窄。

“我念一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
堂上的人看过来。

“三堡失守的日子，”沈砚说，“是九月二十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把堂上的人扫了一遍。

“燕使入境，是九月二十九。”

他把这两句话念完，把手压在纸上。

“燕使入境是来谈什么的，诸位都知道。他来谈割地，谈转攻。他九月二十九到关口，燕人的粮车九月二十就停了。”

有人把手里的笏板换了个手。

“三堡在云门关西面七十五里。”沈砚说，“堡里的粮是关北那条道送的。粮车到堡里，一天一夜。燕人九月二十停粮，二十那天夜里摸的堡。他们把粮停了，才动的手。”

他抬起头，把堂上的人看了一遍。

“燕使不是来讲价的。”他说，“他是来讲一件已经做完的事。”
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

沈砚把那卷纸收起来，重新坐下。他坐下的动作很轻，椅子腿在砖地上没有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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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玄是第一个站起来的。

他坐在北面靠门的位置，站起来的时候袖子一甩，袖口扫到了旁边那个人的笏板。笏板掉在地上，他没有去捡。

“那就打。”崔玄说。

他说完这三个字，眼睛就红了。

“割三成，十一万两，一年一年割下去。”崔玄说，“割到哪一年，云门关也没了。今天说燕人打大夏，明天燕人过了璞水，后天呢。”

“御史说话要讲证据。”礼部侍郎说。

“证据在案上。”崔玄说，“三堡的粮车九月二十停的，这一句够不够。”

“粮车停了一天，可能是道上断了水。”

“断水”两个字一出来，堂上有几个人笑了。笑声很低，笑完就没了。

崔玄没有笑。他站着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头攥着。

“断水断了九天。”他说，“侍郎，你替燕人说话，说得比我替大昭说话还顺。”

“崔玄！”有人喝了一声。

崔玄没有理。他转过身，对着长案，把腰弯下去行了一个礼。

“臣请调兵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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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上的椅子挪了半个时辰。

礼部侍郎没有再争。他把手里的图卷起来，卷得很慢，卷完拿绳子捆上，交给身后的书吏。户部郎中去找枢密院的人要三州的粮数，两个人站在西边的灯底下对着一张单子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。崔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，坐得很直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沈砚坐在原处没有动，该说的他已经说尽了。他面前那盏灯烧得矮了，灯芯上结了花，他伸手把那一点花掐了，灯亮起来一瞬。

堂角烧着一只炭盆。盆里的炭是好的，没有烟，只在盆沿上结了一圈白灰。挨着盆坐的那个老官一直在打盹。他七十四了，耳朵背，军报送到的时候他问了三遍，问完就不再问。

散堂前，那个老官醒过来，把身上盖的毯子叠好，抱在怀里，跟着人往外走。走到门口他站住，回头看了一眼长案上的图。

“三堡。”他说，“哪三个堡。”

没有人答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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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是当天午后调的。

调兵的文书由枢密院出，梁涣亲笔。文书一共发了七道，五道发往北岸的三个州，两道发往云门关。发云门关的那两道，一道写的是“拨关北戍兵三千，驰赴云门”，一道写的是“查验云门见在兵数，速报”。

写第二道的时候，梁涣把笔提起来，在“速报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一道你要不要。”他问沈砚。

“要。”

“你心里有数。”

“数在册上。”沈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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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堂的人往外走，沈砚落在后头。

他走到廊下的时候，后头有人叫他。廊下站着一个内侍，五十上下，脸白，身上穿的是内侍省的服色，袖口很干净，干干净净的，一点灰也没有。

“沈相公。”内侍说。

沈砚站住。

“冯都知请您过去坐一坐。”内侍说，“就在西边那间值房，不耽误相公的工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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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房小，一张案，两把椅。冯阉坐在案后，手里端着一只碗，碗里是茶，茶汤很淡。

“相公请坐。”他说。

沈砚没有坐。这杯茶他不想喝，这个座他也不想坐。

“今天堂上，相公念了两个日子。”冯阉说，“念得很好。堂上的人，听了就明白。”

他把碗放在案上，放得很轻。

“我提一句。”他说，“九月里云门关的粮价，鹿鸣镇那边抬了两成。抬价的粮是谁吃下的，场上的行首不肯说。这一件事，户部那边抄了一页，放在案卷里。”

“抄吧。”沈砚说。

“相公不问问案卷压在哪一处。”

“不问。”

冯阉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，很和气。

“那我就不说了。”他说，“相公回去吧，路上风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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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出城的时候是十月十一。

他到云门关是十月十九，走了八天。关上的人迎他到城楼下，递上一本册子。

册子是兵册，新的，封面上的墨还没全干。他把册子接过来，站在城楼下翻开。城楼上的旗被风吹得响。

翻开第一页，是第一营。第一营的编制下面写着三行字：应到、见在、缺。

应到那一栏是一万四千。

见在那一栏是八千。

他把册子往后翻。第二营、第三营、第四营，每一营底下应到与见在之间都是一段空。

“那六千人，”他问递册子的人，“册上怎么写的。”

“回相公，册上写的是‘散在诸堡’。”

“诸堡有多少。”

“回相公，”那人说，“堡丢了三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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