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八年十二月,云门关。
名册是午前到的。
送册子来的是榷场的商队头子,姓白,人叫白账房。他自己赶着车来的,车停在关下。守关的兵认得他,验了牌子,让他把车赶进瓮城。他从车棚里抱出一卷纸,走进行辕,进门先跺脚,把靴底上的冰跺掉。
“沈相公。”他说,“有样东西,我先给你看。”
沈砚在案后坐着。案上摊着云门关的粮账,账上压着一块镇纸。他抬起头。
“搁下。”
“我不搁。”白账房说,“这东西我抱着走了三天,抱着睡得着,搁下睡不着。”
沈砚把粮账推开。
“拿出来。”
---
那一卷纸是抄本。
纸是薄的,抄了二十几页,字挤得很密,行距窄,抄的人手快,有几处墨洇了。封皮没有题字,只用麻线订了一道。
“赤谷十二处炉的名册。”白账房说,“抄的。”
“谁抄的。”
“一个老头。”白账房说,“他给了我车队上一个伙计二十文,让伙计把他捎出谷。出了谷他找我,说有一本册子要卖。他要价三百文。”
“你给了他多少。”
“我给了五十文。”白账房说,“我说这东西我看不懂,我只认货。他说你看得懂,你常走榷场。”
“你付了钱他就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白账房说,“他往南走的。”
沈砚把册子拿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上排着十二行,地名、人名、数,一样一样都全。他翻得快,翻到第五页停了一下,翻到第九页停得更久,翻完了把册子放回案上。
“背面。”顾无咎在边上说了一句。
沈砚把册子翻过来,对光。
封皮背面有两行字,墨色比正面淡,是写在纸背上的,从正面看不出来。第一行是一个数,第二行是几个字:临潢,南衙,冬月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买主留的字。”白账房说,“他们那边收货都留一行,回头对账用。”
顾无咎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先生,这不是抄的人写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买主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这册子不是偷出来的。”顾无咎说,“是有人叫抄的。”
沈砚把册子合上,用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。
“抄的人不知道背面有字。”他说,“他没翻过来看。”
---
白账房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,喝完把茶盏放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要跟你算一笔账。”
“算。”
“昭宁九年,我从鹿鸣镇往北运过一批皮货,本钱是你借给我的,八十贯。”白账房说,“第二年我还了三十贯,剩下的没还上。你后来没提。”
“没提。”
“这册子五十文,算在那笔账里。”白账房说,“我知道五十文填不上五十贯。我是说,这一册先过你的手,我那条路上的关,你替我打点。”
“你那条路。”
“赤谷出来的车,夜里过矿道口,白日走石嘴子。”白账房说,“我这一趟走得顺。下一趟就未必了。”
“矿道口收钱的是谁。”
“牟尼赞。”白账房说,“他今年涨了一回价。涨的时候他没说涨,他把过口的道封了半边,说不封就得修,修就得钱。”
“你交了。”
“交了。”白账房说,“交钱的车过,不交的退回去。他一句话不多说。”
沈砚看着案上那卷纸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一句话。”白账房说,“往后赤谷的料车出谷,榷场这边许不许过。”
“许。”沈砚说。
白账房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处。
“那这册子我不要了。”他说,“我拿回去,路上还得防着人。放你案上比放我车上稳。”
“你回去路上走哪一条。”
“老路。”白账房说,“绕四十里那条。”
“绕路的那条,冬天塌过。”
“塌过的地方有人填了。”白账房说,“填得不好,能过。”
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,门外那阵风被挡住了。案上那张纸角翘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---
沈砚把册子摊开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他看的是字。十二处炉的名册,抄的人一笔一笔都是同一只手,横画短,竖画直,末一笔往左带。这一只手他见过——昭宁六年,鹿鸣镇榷场的料册上,有一行写着“差一钱,未除”。
他把灯挪近了些,把册子翻到背面,看那两行买主留的字。买主的字是另一种手,写得更瘦,字与字之间留得开。这一行他看不出来路,但“临潢,南衙,冬月”六个字,他认得那套写官署公文的规矩:抬头留一格,末尾落地,数写在行首。
“临潢在南边。”顾无咎说,“大燕的南面官署在临潢。南衙是南面的文书房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大燕买大夏的炉名册,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现在不用知道。”
“那做什么。”
沈砚把册子合上。
“让所有人都算错。”
---
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把原本还回去。他叫人取来一张新封皮,把原封皮揭下来留着,纸上原来的麻线拆开,重新订了一道,订得跟原来一样松。原本交回白账房,让他带回榷场。白账房问为什么,他说这东西留在云门关,云门关就有人要来查。
第二件,留一份抄本。这一份是顾无咎抄的,抄得慢,抄了四天,抄到一半手冻僵了两次。抄成的那一份字比原册端正,端正得像官册。
第三件,添一页。
那一页是全册的第十三页,写在原本的末页后头。那一页上写着三处炉:一处在西坡北,写的是塌;一处在石嘴子,写的是废;第三处在谷底东,写的是停。三行字下面各留一格,格是空的。
“这三处是假的。”顾无咎说。
“三处都是真的。”沈砚说,“西坡北那处去年塌过半边,石嘴子那处被封了路,谷底东那处停了两个月。这三处的事,赤谷的册上都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写成废炉。”
“这三处加起来出了赤谷三成的数。”沈砚说,“三成是给明春成军的。买这册子的人要的是数,他把数抹掉三成,他在临潢报上去的军数就得改。”
“谁改。”
“买册子的人改。”沈砚说,“他拿了册子上报,改不了数。他要报三成废炉,他就得解释为什么废。他要解释,就得往下查。往下查,查的是他自己那边的人。”
顾无咎把那一页拿起来,对着灯看。
“这一页是做给买主看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说,“买主看不看这一页,我不在乎。”
“那是给谁看的。”
沈砚没答。这话现在说破,就不好使了。
他把那一页抄成两份,一份订进抄本,一份单独留着。订进去的那一份,末行添了四个字:待勘,未核。单独留着的那一份,他折成四折,收进怀里,和那半件青铜挨在一起。
“先生。”顾无咎说,“这册子要送出去吗。”
“送。”沈砚说,“送到榷场,让它照原路往南走。”
“走多久到临潢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沈砚说,“雪化了就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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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顾无咎把抄本包好,用油纸裹了三层,搁在案上。
沈砚坐在案后没有走。他把原本那一张揭下来的旧封皮拿出来,摊在案上。封皮背面那两行字还看得清:“临潢,南衙,冬月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,把灯芯挑低,火小下去。
顾无咎站在门口。
“先生,那三处炉,赤谷的册上记着它们塌了、废了、停了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那册子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我们添的那一页,也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
顾无咎不说话了。沈砚把那张旧封皮翻过去,正面朝上,压在抄本底下。
“睡。”他说。
顾无咎出去以后,门没有关严。案上那盏灯的火苗从门缝里进来的风里歪了一下,正过来。
那页单独抄下来的纸在他怀里。他坐着坐到灯里没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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