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八年十二月,鹿鸣镇榷场。
大燕的使者来的第三天,榷场行首们坐不住了。
使者姓韩,带两个人,一个通译,一个记账的。他到榷场先不看货。榷场里摆着皮、麻、铁器、盐,一样一样都是能赚钱的,他一样都不看。他把行首们请到验货堂后头那间暖阁里,坐了三天,只谈一样:人。
“匠户。”他说,“会打铁、会看火、会做车的,一律要。价钱随你们开。”
头一天开了价,行首们没有应。第二天他添价,添到一个人八十贯。第三天他添到一百二十贯,并且把现钱摆在案上,摆在暖阁里,一百二十贯一摞,摞了六摞。
一百二十贯是鹿鸣镇一个上等匠人十五年的工钱。
暖阁里那一炉炭烧得旺,六摞铜钱摆在案上,把案腿压得吱响。行首们坐在两边,有人的手在袖子里动。
---
沈砚是午后来的。
他没有进暖阁,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,把里头的价听得清清楚楚。验货堂的檐下挂着冰溜子,一根一根,长的有两尺,靠东头那一根断了,断口掉在地上摔成三截。堂里传出来的声音是韩使者在说话,说的是官话,字咬得清。
他进去的时候,六摞钱还在案上。
“沈相公。”韩使者起身,“你来得正好。我在榷场买了三天人,买不到。”
“买不到。”
“行首们说地可以卖,人不卖。”韩使者说,“我出的价你也听见了。一百二十贯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我在榷场不做别的生意,只买人,不合规矩吗。”
“合规矩。”沈砚说,“榷场不动刀,也不禁商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买不到。”
沈砚在案边坐下。他把案上那六摞铜钱看了一遍,看完了抬头。
“你买的是匠户。”他说,“匠户不是人。”
韩使者看着他。
“匠户有籍。”
“有籍。”
“有籍的人,卖的是籍,不是人。”沈砚说,“籍怎么转,我这里有律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,摊开。纸上有七行字,是他自己抄的。
“卖匠户,须有出身文书。”他说,“文书由本县出,出文书须验田契。”
“田契。”
“田契。”沈砚说,“匠户有户就有田,有田就有契。契在县里存底,底上有姓名、有地亩、有四邻。四邻要画押,画了押才出文书。文书出了,才许卖。”
“这一条我以前没听过。”
“这一条以前没有。”沈砚说,“从前卖匠户,卖的是雇主手里的身契。雇主画个押,人就跟他走。这样的买卖,赤谷那边一年做几十起,走的都是零工,走到半路就不知道去哪儿了。这一条是今年加上的。”
韩使者把那一卷纸接过去,从头看到尾。
“这一条要多久。”
“验契要时间。”沈砚说,“一张契,县里问四邻,问完报州,州里报户部。快的一个月,慢的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我的人早就回南边了。”
“那就不卖。”
韩使者把纸放下。
“沈相公。”他说,“你这是拦我。”
“我不拦你。”沈砚说,“你买,随你买。你买零工,一个钱不用验契,今天买今天走。”
“零工没有手艺。”
“零工也有手艺。”沈砚说,“会看火的,会打铁的,都是匠户带出来的徒弟。徒弟没有籍,也就没有文书。你要买徒弟,我不拦。”
韩使者没立刻答,脸色沉了沉。他把案上那六摞钱里最上头一摞抽出来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“徒弟带不走手艺。”他说。
“带不走。”
---
行首们在暖阁里散了一半,剩下四个留下。
这四个是鹿鸣镇最大的四家:一家做皮,一家做麻,一家做铁器,一家做车。四个人坐在一起,谁也不先开口。最后是铁器那家的行首说的。
“沈相公,这个律要是真写下来,我们一年少赚多少。”
“少赚多少,你自己算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算过。”铁器行首说,“一百二十贯一个人,我一年卖十个就是一千二百贯。这一条一出,这十个就卖不上价。零工三贯一个,卖一百个才三百贯。”
“零工卖得快。”
“卖得快也不值钱。”
“你还卖零工。”沈砚说,“你原来的活照做,铁器照出。你要的是卖人,不是卖铁。”
铁器行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。
“我给你说个事。”他说,“去年西头那家,做车的,卖了十一个匠户给北边。一个人八十贯,得了八百八十贯。那十一个人走了以后,他家车做得慢了一半。今年开春接了一批活,交不出,赔了三百贯。卖人的钱,两年就赔完了。可他卖了一次,还想卖第二次。”
“他今年卖了没有。”
“卖了四个。”铁器行首说,“我拦过。他说他的庄子里还剩十几个。”
“这一条律文出来,他就卖不成。”
“他卖不成,别人卖得成。”铁器行首说,“燕人的价一天一天往上加,加到有人忍不住的时候,他会绕开你,把匠户的籍先销了,再当零工卖。”
“销籍要本县画押。”
“本县就是他舅子的衙门。”
暖阁里没有人接这一句。
“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大燕的人今天出一百二十贯,明天可能出二百贯,后天出三百贯。价是我们抬上去的,他自己往上加。你的文书验的是田契,契在县里。县里的主事换了人,四邻搬了家,一张契验不成。那我们的匠户就卡在手里,卖不出,也留不住。”
“验不成,我签字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签的字,明年还算不算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签的字,”沈砚说,“算到我死。”
铁器行首看了他一会儿,把手从案上拿开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说,“这一条要写成律。写在纸上的不成,写在纸上,换个人就不认。要写成律,进户部的条格,三年之内谁也不能改。”
“写成律,要户部议,要御史台看。”
“那我们等着。”
“等多久。”
“等到写成。”铁器行首说,“写出律文来,我们四家照办。写不出来,我们就按老规矩卖人。你拦得住一次,拦不住十次。”
沈砚把那卷纸收起来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说。
“三个月写成律文。”
“三个月写成。”沈砚说,“写出律文,你们四家先画押。”
“行首画押有什么用。”
“你们画了押,别人就跟着画。”沈砚说,“鹿鸣镇的行首画押,榷场另外两镇就得跟。三镇都画了,律文才立得住。”
---
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榷场的场上收了摊,地上剩着草绳、麻屑、踩烂的菜帮子,有人拿扫帚扫。韩使者从暖阁里出来,站在檐下等车。他身边那个通译抱着那卷纸——不是律文,是他抄的价目。
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。
“沈相公。”韩使者说,“我在南边听人说过你。他们说你手里没有买卖,只有账。”
“有账。”
“账不能吃。”
“账能算。”沈砚说。
韩使者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这三个月。三个月里我买零工,一天买三个,三个月就是二百七十个。二百七十个零工里头,总有几个手艺好的。这些人回南边,做三年,就是我们的匠户。”
“你买。”
“你真不拦。”
“不拦。”沈砚说,“你买零工,我拦不住。我只管卖有籍的。”
韩使者的车到了。他上车以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沈相公,你这一条律文,保的是你的匠户。”
“保的是我的数。”沈砚说。
车走了。榷场门口那两盏灯点起来,一盏挂在门楼上,一盏挂在称架边。称架有一杆秤,秤杆横着,靠手那一头有一个火印,方方的,里头一个字缺了一角。
沈砚从称架边走过。他走了两步,停住,回身把秤杆扶了一下,让它贴住架子。
顾无咎跟在半步后头。
“先生,三个月要写成律文,户部那边未必肯议。”
“不肯。”
“那你应他们做什么。”
“我应的不是他们。”沈砚说,“我应的是那三个月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四百一十四章 买人不买地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