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九年四月,云门关。
军报上那一句写着:燕人在白草川北屯木料三百车,造攻具。
沈砚看了一遍,把那一页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两个字:木料。
底下注了三个字:不足信。
顾无咎站在案边,手里还捧着那一卷没解开的军报。
“先生,木料是斥候亲眼报的。”
“木料是三百车。”沈砚说,“三尺长的松木,一车装二十根,够造二十架。燕人在白草川北屯了半年,军报上个月报一次,这个月报一次,数目都是三百车。”
“那不好?”
“好不了。”沈砚说,“三百车木头在野地里放了半年,会朽。造攻具不等人朽。”
他把笔搁下。
“去把铁引调来。”
“哪一年的。”
“去年秋天到今年三月,全部。”
---
铁引调来是第三天。
两口箱子,从户曹的旧库抬过来,抬箱子的人手上有黑灰。箱子在廊下打开,纸是黄的,纸角发脆,一股河仓的霉味混着浆糊味上来。顾无咎打了一个喷嚏。
铁引是一张一张的。一张引写一行:出铁多少斤,买主是谁,去的哪边,出票的日子,经手的吏叫什么。
沈砚在廊下摆了三条长凳,把引一张一张摊在凳上。摊不开的就摞在凳脚下。
他先按出票的日子排。
排到第二天中午,凳上的引变成了一长条,从廊子这头排到那头。廊子里的风一过,纸角一起掀起来,像一排瓦。
顾无咎蹲在凳边上抄。他抄得急,字往上斜。
抄到第三天,他把笔停了。
“先生,买主这一栏。”
“念。”
“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,一共四百一十七张铁引。买主写夏的有三百零九张,写大夏某某商号的有八十九张。剩下十九张写的是自用。”
“斤数。”
“十万三千二百斤。”顾无咎把纸举起来,“先生,十万三千斤铁。”
沈砚走到凳尾,把最后一张引拿起来,就着门口的光看,心里已经把这条路捋顺了。
---
买主写夏,去的却是北边。
他让顾无咎按去向重排。这一次排出来的是另一条线:这些引上写的目的地,一律写鹿鸣镇榷场;而榷场往北,过河,就是白草川。
“先生,”顾无咎说,“写夏的引,货走昭人的路。”
“走昭人的路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货到夏那边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顾无咎站起来,又蹲下。
“凭什么说没有。”
“夏人买铁,走的是料车。”沈砚说,“料车过河,要在榷场登记料色、块头、件数。今年三月之前,榷场的料册上没有这十万斤。”
“那这十万斤走的什么路。”
“走商货的路。商货不登料册,只登引。”
顾无咎把那四百一十七张引看了三遍。看完他抬起头。
“先生,那铁去了哪儿。”
“白草川。”
廊下安静了一会儿。外头关墙上有兵在走,脚步声从东到西,一步一步。
“燕人不产好铁。”沈砚说,“燕人的铁,从榷场来。”
---
第四天他去了关下的旧账房。
旧账房里坐着一个老书吏,姓石,从前在鹿鸣镇管过料册。他见沈砚进来,先站起来,手在袖子上擦了两下。
“沈相公。”
“坐着。”
“坐、坐着。”石守拙坐下,两只手搁在膝上,一只手一直在抖,“相公要问什么。”
“去年秋天到今年三月,从榷场过河往北的商货,谁押的车。”
“押车的,是行首雇的脚夫。”石守拙说,“脚夫不认货,只认布条。车头系一条红布,就是商货;系黄布,是料。”
“红布的车,往北走的,一天有几辆。”
“春上多。”石守拙说,“春上一天十来辆。车都不大,一辆装两千斤上下,是最沉的那两年。”
“从前呢。”
“从前——”
石守拙停住了。他把手在膝上按了按。
“从前,从前红布车往北走的,是往白草川送盐的。盐轻。去年秋天起,车轮子在土路上压出来的沟深了。我、我在关下看沟,看出来了。”
“沟深了多少。”
“深了两指。”石守拙说,“相公别问我怎么知道的。我在关下住了十五年,那条路我一天看两回。”
他把两只手从膝上抬起来,比了一个高矮。
“从前的沟,我穿单鞋过去,鞋帮不沾泥。去年的沟,我得提鞋。盐车压不出那样的沟,乌麦车也压不出。压得出那种沟的,是铁。”
“你报过没有。”
“报、报过一回。”石守拙说,“报到关下的书办那儿,书办说沟不归他管。”
沈砚从怀里摸出那几张抄件,把买主那一栏指给他看。
“这些行首,你认得几个。”
石守拙看了很久。他把最上头那张推回去。
“这一个,”他说,“前年冬天在鹿鸣镇做过两趟官铁。他的票上盖的是户曹的印。”
“户曹谁签的。”
“不、不认得。”石守拙说,“我只认得印。印是方的,角上缺一块。”
---
那天夜里沈砚在值房把这四百一十七张引分成了三摞。
第一摞是行首的,二十九张。第二摞是商号的,八十九张。第三摞是官铁改商铁的,二百九十九张。第三摞最厚。
顾无咎在灯下替他誊。誊到半夜,他把笔一放。
“先生,这件事捅上去,能捅到谁。”
“捅到主张借燕攻夏的那条线。”沈砚说,“那条线本来就是卖铁的线。”
“那就捅。”
“不捅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沈砚把第三摞往里推了推。
“捅了,”他说,“卖铁的人要收手。收手之前他们会先把这条路上的车挪走。挪走之后,十万斤铁就在白草川了。”
“那我们不捅,铁也在白草川。”
“铁在白草川,比铁在白草川、路又断了,好。”沈砚说,“路断了,燕人就没有回头的时候。”
顾无咎盯着那三摞引。
“先生,你要先留着。”
“先留着。”
“留到哪一天。”
“留到他们拿它来换东西的那一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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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早上,榷场有一支商队过关。
商队是往白城送料的,十二辆车,车头系着黄布。带队的是个行首的管事,四十来岁,脸黑,进门先看秤,看完秤才看人。
沈砚让人把他请到关下的偏厅。
“你走白城几年了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管事说。
“赤谷认得路吗。”
管事看了他一眼。
“认得。赤谷在矿山底下,路窄,车要换小的。”
“替我带一样东西。”
“带给谁。”
“赤谷。”沈砚说,“不问姓,不问名,交给炉边的人。”
管事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页纸。”沈砚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案上。
那张纸上抄的是三行数:买主、去向、斤数。抄件是从那第三摞里挑出来的一页,只挑了一页。抄完他在末尾留了署名那一栏。
那一栏空着。
管事把纸拿起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。
“相公,”他说,“不署名,人家不接。”
“不署名,她才接。”沈砚说。
管事把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,压在内衬底下一层。
他出门的时候,沈砚叫住他。
“走南边那座木桥。”
“官道上没有人查车。”
“木桥上有槽。”沈砚说,“你车上装的是生料,过不去。”
管事回头看了他一眼,拱了拱手。
商队过关的时候是辰时末。十二辆车一辆一辆过秤,车轱辘在石板上碾过去,声音一趟一趟地跟着。过到第九辆,那管事跳下车,把车头那条黄布解开,重新系紧了一遍。系完他朝关城那边看了一眼,才拉着马走。
沈砚站在关城的马道上,一直看到最后一辆车出了关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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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顾无咎在偏厅收拾那三摞引。他一张一张按日子排回去,排到最后,把绳子系上。收拾完他问了一句。
“先生,万一她不接呢。”
沈砚把桌上那盏凉了的茶端起来,喝了。
“那她就不接。”他说。
“先生,”顾无咎说,“那张纸上连个印都没有。人家拿了,往火里一扔,谁也找不着。”
“扔了就扔了。”
“那我们这一趟算什么。”
沈砚把茶盏放回案上。茶盏的底在案上磕了一下。
“算一笔账。”他说,“账上有往有来。这一笔我先送出去,记在往来那一栏里。”
顾无咎把绳子收紧,抱着两摞引站了一会儿。
“往来那一栏,”他说,“记谁的名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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