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九年五月,崇京政事堂。
堂里摆着五张案。案是黑的,面上有一层旧漆,漆上留着历年的墨迹,擦不掉。北墙根立着一扇屏,屏上贴着去年的粮数条格,纸角卷起来。
今天开堂的题目是借燕攻夏。
条陈是枢密副使梁涣递的。他说燕军已经到了白草川北,白草川离云门关二百四十里,趁燕人和夏人在西头结下的旧仇,出一支偏师,从鹿鸣镇往西压,夏人两面挨打。他说得很快,说完把袖子一甩。
“沈相公,”梁涣说,“你管西北边事,这一条你说。”
“我先翻一样东西。”
“翻。”
沈砚让人抬进来一口箱子。
箱子是户曹旧库的,边角包着铁皮。抬箱子的人把它放在堂心,退到门外。沈砚自己开的箱盖,从里头抽出一叠纸。
纸是铁引的抄件。
他把第一张递上去,第二张递上去,一共递了三十张。三十张摊在堂心的案上,排成一条,横着摆。
“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,”他说,“榷场过河的铁引,四百一十七张。买主写夏的,三百零九张。写大夏商号的,八十九张。”
梁涣把最上头一张拿起来看。
“写夏的铁,出的什么毛病。”
“毛病在第三道印。”沈砚说。
---
引票上有三道印。
第一道是榷场的,管出关。第二道是户曹的,管签引。第三道在引票背面,印小,方,字是四个:内库提点。
第三道印不占引票正面,是落在背面的角上,一般人不翻过来看不见。
“三道印里,头两道是官家的。”沈砚说,“第三道印,盖的是内侍省旗下的一处商号。”
堂上有人动了一下。
户曹的一个郎中坐在西头第二张案后。他姓张,四十上下,脸白,一双手搁在案上,指头是长的。他听完这一句,把最上头那张引票拿起来翻到背面。
翻了很久。
“这一道印,”他说,“是提点的印,不是我的印。”
“不是你的印。”沈砚说,“签引的是你的笔。这三十张里,有九张上的字是你的手。”
“我的手上月写过八百张引。”
“这九张上的买主,是你的表亲。”沈砚说,“他早年在外县做过一处盐铺,后来收了盐铺,改做行首。行首的名字在榷场的册子上,是去年八月立的。”
张郎中把引票放下。他的手在案上摊了摊,又合起来。
“沈相公,”他说,“你查得细。”
“我查的是账。”
“账上的名字,”张郎中把声音提了一点,“同名同姓的人多。”
“同名同姓的人多。”沈砚说,“可这一处行首的引票,收货的地方,走的是白草川。”
---
堂上安静了。
梁涣站在案后,把那三十张引票一张一张翻过来,翻完他把手撑在案上,没有说话。
崔玄坐在沈砚下首第一张案后。他一直没有开口。这时候他站起来,走到堂心,从案上拿起一张。
“张郎中,”他说,“你上月写的八百张引,卖主是哪些家。”
“各州县的行首。”
“这个行首,”崔玄把纸拍在案上,“今年的引票上,为什么买主的名字一律写夏。”
“写夏的引,税低三成。”
“税低三成,是因为铁出大夏。”崔玄说,“大夏的铁车,走昭人的路,卖给燕人。这一条路上,我们收三成税,出十万斤铁,燕人拿它做箭头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
“张郎中,”他说,“你也是读圣贤书的。”
张郎中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还按在案上。按了一会儿,他把手松开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沈相公,”他说,“我今天身上不好。”
他退出了堂。走到门槛上,他忽然扶了一下门框,肩膀往下垂,外头两个书吏把他架住了。有人喊了一句“叫医”,堂外的脚步乱了一阵,声音从近到远,没了。
堂里没有人再提那个名字。
---
沈砚把剩下的抄件推上去。
“十万三千二百斤。”他说,“买主写夏,过河往北,最后落在白草川北。车过榷场,只登引,不登料册。料册上没有这十万斤。”
“料册为什么没有。”梁涣问。
“因为商货不登料册。”沈砚说,“登料册要验料色、块头、件数,商货只认引。”
“那就是走的路子对。”
“路子对。”沈砚说,“去年秋天之前,这条路走的是盐。去年秋天之后,路上压出来的沟深了两指。”
他把一张纸递上去,是石守拙写的那一张。
梁涣看完递回给他。
“沈相公,你这一箱子东西,是要说借燕攻夏不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。”
“主张借燕攻夏的人,”沈砚说,“和卖铁给燕人的是同一批人。他们的线是从榷场出去的,走的是白草川。我们真要动兵,先动的是他们那条线上的车。车一动,铁就断。”
“断了更好。”
“断了,燕人今年冬天没有铁,明年可以再买。”沈砚说,“我们把这条路上的车动了一遍,卖铁的人会把手缩回去,换一条路卖。缩回去之后,我们就看不见路了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。”
“把路留着。”沈砚说,“看得见的路,比断了的强。”
堂上又静了一会儿。
梁涣把手在案上拍了一下。
“我说不动兵。”他把嗓子放大,“这一条我改。”
---
冯阉坐在东头第二张案后。
他从开堂起没有说过一句话。他这个人坐得直,两只手拢在袖里,脸上带着一点笑。案上摆着一盏茶,茶没有动过。
等到堂上把条陈改完,书吏开始誊,他才把那盏茶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“沈相公。”
“冯都知。”
“你这一箱引票,调了几天。”
“四天。”
“四天。”冯阉说,“户曹的旧库我去过。那两口箱子堆在最里头,上头压着三年的料册。要调出来,得先搬料册。搬料册要人,还要签。”
“签了。”
“签得着。”冯阉说,“沈相公办事细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。
“我不辩。”他说,“引票上是提点的印。提点是我手下的人,他管的是一处商号。商号做什么生意,我不过问。这一条我认。”
“认就好。”沈砚说。
“只是有一件事,”冯阉说,“商号去年秋天从前头那处行首手上收了两笔铁的钱。这两笔钱进的不是内库,进的是一处义仓。义仓是给北边逃户放粮的。”
沈砚没接他这一句。义仓那一套,他一个字都不信。
“沈相公要查,可以从义仓查起。”冯阉说,“义仓的账在不在,我不清楚。我只是提一句。”
---
散堂在午时。
书吏把抄件收进箱子,箱子盖上,铁皮扣上。堂心的五张案被搬开三张,剩下的两张靠到墙根。扫堂的老役拿笤帚从北往南扫,扫到堂心那一块,把地上的纸屑和墨粒扫成一小堆。
梁涣走过沈砚身边,说了一句“你这一手狠”,走了。
崔玄留下。他把自己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袖袋,收完站着没走。
“沈砚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提的是钱,不是兵。”
“是钱。”
“我不敢说你不对。”崔玄说,“可你把账摆在这儿,堂上就只剩账了。”
他把袖子一甩,出了堂门。
冯阉最后走。他把茶盏留在案上,盏里的茶还剩一半。他走到沈砚跟前站住,两只手还拢在袖里。
“沈相公。”
“冯都知。”
“还有一句话,”冯阉说,“我今天想起来,顺口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上个月,”冯阉说,“有一支往白城送料的商队,出关的时候车上多带了一页纸。那页纸是抄的引票,抄了三行数。”
沈砚站着没动,心里却打了个突。
“商队到了赤谷,把纸交给了炉边的人。”冯阉说,“这是路上的事,跟我没有干系。我只是听人提过。”
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拱了一下。
“沈相公,”他说,“那一页纸上,署名那一栏为什么空着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四百二十五章 引票上的第三个印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