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三十八章 她带来的人先死

昭宁九年十月，渡口西墙。

西墙的第三段是十四那天夜里破的。

破之前那一段已经斜了。前三天燕人一直在夯，夯的是墙脚下那一片回填土。土是渡口修栈桥时挖出来的松土，填回去的时候没有分层，泡了水，软得像一锅粥。

墙上的兵是昭人的，西墙这一段一百六十个，实到一百一十三个。

缺的四十七个不在册上，也不在路上。前五天运土的时候死了一个，被夯土的车碾了；后两天病倒了十一个，躺在那三间漏雨的帐里，起不来。剩下的补在别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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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是在南岸听见响声的。

那一声不是炮响，是墙塌的声音，闷，像一整座料堆摊在地上。她正在料场上点车，听见就往外跑。跑到堤下，她看见了那一段墙，缺口有七八丈宽，墙里的灰包滚下来一半，堆在墙根。

她带的匠奴在南岸的料场上，三百零四个人，一半在卸车，一半在收拾雨后的料。有人手上还拿着量尺。她站在料场中间喊了一声。

“抄家伙。”

有人问：“抄什么家伙。”

“扁担，撬棍，车板。”她说，“跟我上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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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是渡口的旧船，一共六条，老艄公的船在最前头。他在船尾撑篙，一篙下去，船退半尺。三条船一趟，一船装一百人，装不下，剩下的人站在水里推船。水到胸口，推船的人把衣裳脱了顶在头上。

河上还有雾。船没有旗。

第一批人上岸的时候，缺口里头已经在打了。燕人的前锋从缺口往里拱，昭人的兵堵在缺口里头三丈的地方，用断墙的砖垒了一个临时的坎。坎垒得矮，只到膝盖。

苏澪上岸，先看的是缺口两边那两块没塌的墙头。左边那一块还剩两人高，右边那一块剩得低，边上裂了一道缝。她把人分成两拨，一拨去右边那道缝下头顶料，一拨跟着她进缺口。

“灰包码在外头。”她说，“一层灰包压一层车板，车板横过来放。”

头一层灰包码上去，她蹲下去用手把袋角塞平。塞不平，上一层就压不住。第二层车板抬过来，一头压在左边墙根上，一头压在料堆上，抬板的是六个人，抬得满头是汗。

第一排灰包码上去的时候，燕人的箭从缺口里过来，落在码包的人脚边。有人往后缩。

“码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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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谷来的人里，头一个死的是阿兀。

他跟着她九年了。从赤谷后沟的棚子跟起，跟到营里，跟到白城，跟到这条河边。他是慢人，说话慢，手上的活不慢，一炉料出多少，他看得比册子准。她教他量尺的时候，他用三个月才把零位认准。

他是被塌下来的墙头压住的。右边那块墙头上那一道裂缝在他们码第五层灰包的时候开了。他站在最外头，正在往上递板。砖和土一块下来，把他下半身埋住，剩下半截身子俯在料包上。

有人喊他。他抬了一下头。

苏澪从缺口这头跑过去。她跑到跟前，蹲下去扒。扒了两下，她没有再扒，心里发沉。墙头上又落了一层砖，落在他背上。他不动了。

她站起来。

“把他抬到墙根下头去。”她说，“别放在口子上，挡料。”

两个人抬了。抬的时候她站在旁边，看了一眼他的脸，就往缺口里走。她走过去的时候把袖子往上挽了两圈。

“码。”她说，“一层灰包一层板。”

她记得他的数。上半年赤谷出料，他报的数和官秤对过三次，三次都差不到二斤。她当时把这三个数记在自己的册上，记在一页纸的角上。

那一页纸现在在她怀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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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黑下来之后，缺口那头的人换了两回。

昭人的兵不够，墙上的窟窿一共有三处，西墙这一段最大。守西墙的哨官是个三十来岁的都头，左肩被削掉一块肉，用布缠着，缠的布上又透了红。他到缺口这头来找人，找到苏澪。

“再给我五十个人。”他说。

“我没有五十个。”苏澪说，“我这儿三百零四个，一个顶一个，都在口子上。”

“他们是夏人。”

“夏人也是人。”她说，“你要人，我给你。你要退，我不给。”

那都头看了她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他回过头。

“你们的人，死了算谁的。”

“算我的。”苏澪说。

“算什么。”

“算料。”她说，“料里有耗，人也有。”

那都头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，没听懂，也没有再问。

苏澪站在口子上砌墙。灰包是麻袋装的，一袋三十来斤，抱起来能压住胸口。她抱了一袋，往坍下的料上码，码完抱第二袋。她也不会码得比匠奴快，可她一直在码。

中间有人给她递水。她接过来喝了两口，把碗搁在墙根上，碗底压着半块砖。后来那碗被人踩了，她没有再找。

她手上什么时候沾的血，她自己也说不清。是阿兀的血，还是别人身上的，还是她自己手掌上磨开的口子。码到第十几袋的时候，她两只手都滑，抱袋要靠两只胳膊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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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是从北堤过来的。

他到西墙的时候，缺口里的火把插了三排，火不大，烧的是麻绳缠的木棍，沾了油。火光底下，那一段墙是黑的，缺口里全是人，一层压一层。

他先在口子外头站了半步，看了一遍。

“几处。”

“三处。”随行的人说，“西墙这处最大，另外两处在东北。”

他没有再问。他把外袍的带子解开了。

苏澪在口子上。她背对着他，蹲在地上，两只手正把一块塌下来的料往上翻。料是料包和砖混的，翻起来费劲。她翻一块，挪一块，挪到墙根上码齐。她的头发散了一半，贴在脸上。

他走过去。他没有叫她。他把自己那件外袍解下来，从后头披到她肩上。

袍子是厚布面的，有夹层。落下去的时候她整个肩膀往上提了一下。

她没有回头，心口却是一紧。

“你是谁。”她说。

“沈砚。”

她把手里那块料码好，才回过头来。她看了一眼肩上那件袍子。

“不用。”她说。

“天冷。”

“墙要砌到明天早上。”她说。

她说完把手在袍子前襟上擦了两下，擦完又去搬料。袍子前襟上留下两个黑手印，一个深一个浅。她没有再提脱下来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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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雨又下了一阵。

雨不大，是那种斜着小雨，落在缺口里的火把上，把火压得只剩线。砌墙的人一半在码，一半在往墙头上递土。

沈砚在口子上递了半宿的土。他不会码，码得歪，苏澪把他码歪的那几块挪正，没有说他。

“你的人死了几个。”他问。

“到此刻两个。”她说，“后头还要数。”

“数的数记在哪儿。”

“记在册尾。”她说，“不记名，记数。名我自己记。”

“名字记下来。”

“记着。”她说，“我记得住。”

“昭人的名册上要不要写。”

“不用。”她说，“这是我们自己的册。”

“册在谁手里。”

“在我手里。”她说。

他也没有再问。他把手里的土袋递上去。递到第七袋的时候他把外头的夹袄脱了，只穿一件单衣。汗从领口里往下走，走到腰上，在腰上洇出一片深色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缺口码到只差一人宽。燕人退了。退的时候从缺口外头那片回填土上退，退得很快，蹄印在软土上砸出一排深坑。

苏澪站在口子上，把最后一块料码进去。码完她坐到墙根上，两只手摊在膝盖上，十根指头都张着，血和灰和泥糊成一层，看不出哪一处是自己的口子。

天更亮一点，她看见了墙根下那半截身子。抬走的时候没有盖东西，脸朝上。他身上的衣裳是赤谷营里发的，领口磨破了，用麻线缝过一道，针脚很粗。

“这个人。”她说，“不在你们的名册上。”

她的手还摊在膝盖上。她说完这一句，就没有再说第二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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