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九年十月,渡口墙头。
燕军退到河湾以外,是卯时前后。
先退的是骑队。骑队分三路,一路沿河往下游,两路往北,马走得不快,蹄声在冻硬的地上磕出一片碎响。接着退的是推车的,车上的东西早卸空了,车板轻,一路颠得木轴吱吱响。
到天光大亮,河滩上只剩三处营盘没有拆。
守墙的兵在墙头上看。有人把弓弦松了,有人把箭从弦上取下来插回箭袋。守西墙的那个都头沿着墙走了一趟,走到缺口那儿站住,留下两个人看着口子。
缺口外头那片回填土上,蹄印、车辙、人的脚印一层压着一层,压得看不出数。昨天夜里插在缺口里的火把还剩两根,烧到根上,剩一截黑木头插在土里。
墙头上剩下两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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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先把缺口量了一遍,用一根麻绳从这头拉到那头,绳上打的结一丈一个,量出来七丈四。她把这个数记在小册上。记的时候手抖,字写得歪,她又照着描了一遍。
缺口里那段新码的料墙,她一处一处看过去。有一处料包压反了,平面朝外,压不住下头。她弯下腰把那两袋挪了挪,挪完坐回去。
沈砚上来的时候带着一卷北堤的图。
图是昨天夜里画的,边角被雨打湿了,湿的地方字晕开,画的那几条线还在。他把图摊在墙垛上,用手掌从中间往外压了两下,压平。
坡下的兵在拔箭。箭插在回填土里,拔一支倒一点土。有一个兵从土里抠出一块料包的碎麻布,看了看,扔在一边。
苏澪坐在墙垛底下。
墙垛是补上去的,用的是昨天码缺口剩下的料包,外面糊了一层泥。泥没干透,摸上去凉。
她肩上搭着那件外袍。前襟上两个手印还在,深的那一个被风刮开了一点,边上的布发白。
沈砚站在离她四步远的地方,手里捏着北堤的图,图卷了一半。
墙头上的走道有半尺宽,走道上落着昨天夜里土袋漏下来的碎土,碎土里几根麻线,是灰包袋口上解下来的。
墙下头是那条河。河面上有一层薄雾,贴在水上。日头出来以后,雾从河心往两边退,对岸的滩地上露出昨天的车辙,一道叠着一道。
他先坐下了。
他坐在走道另一头,离她四步。坐下去之前他把图靠在墙垛上,把靴底的泥在砖上刮了两下。
两个人中间隔着那道半尺宽的走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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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头送上来两样东西,一碗热水,一卷麻布。
热水是给人暖手的,碗沿上豁了一个口。麻布是给伤手缠的,卷得松。
他把碗摆在走道上,摆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方,摆完就下去了。
“布你拿着。”沈砚说。
苏澪把麻布卷拿过来,扯了一截,缠自己右手掌心。缠到第三圈缠不紧,她用牙咬住布头,拿左手一扯。血已经干了,缠进去的时候布上透出一小块深色。
水她没有喝。碗摆在中间,水面上的热一直冒,冒到不冒了。碗底上沉了一小层灰,是风刮进去的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,从卯时坐到辰时。墙下面的兵在收箭,收一支,在袖子上抹一下,插回袋里。
辰时过半,苏澪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,翻开册尾,用指甲在纸上划了几道。划完她把册子合上,塞回怀里。
“点人。”她说。
“点完了。”
“点完了。”她说,“回来的二百九十一个。”
“差的十三个。”
“三个压在墙上,四个在船上,六个还在岸上。”
“要写下来。”
“找全了才好写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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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前后,都头第三次上来。
他报的是人数和名字。夏人那边报给苏澪,昭人这边报给沈砚。两个人各接一份。
都头报了又下去。走到半道上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两个人。一个坐在东头,一个坐在西头,中间是一碗不冒气的水。他没有说什么,走了。
过了一刻,上来一个年轻的兵,端着一只碗,碗里是稀粥,粥上浮着一层米皮。他把碗放在苏澪脚边,摆得很正。
“都头让送上来的。”他说。
苏澪把碗端起来,喝了两口。粥是温的,米没有煮开。她把碗放下,碗底压在砖上,压出一道湿印。
那年轻兵没走,站在走道边上。
“你是夏人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。”
“学的。”她说,“学了三年。”
“跟谁学的。”
“跟一个死了的人。”她说。
那年轻兵没有再问,转身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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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别问我那件事。”
她说得很平,像在报一个数。说完她没有看他,看的是河对面那一片空了的滩地。
“我不问。”他说。
他把图卷起来,卷得整,卷完搁在膝上,两只手压着。
那碗水已经不热了,碗底上那一圈垢干了,颜色比碗身浅。
他问了一句。问的时候他没有看她,看的是碗。
“你疼不疼。”
她答了两个字。
“疼过。”
答完她把手里的麻布卷收进袖子,没使完的那一段布头也塞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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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头转到墙这边,是她先开口的。
“缺口外头那一片土要重填。”她说,“回填土是松的,填一层要夯一层。不夯,下一场雨又软了。”
“夯几层。”
“四层。一层一天。”
“四天。”他说。
“四天。”
“料够不够。”
“够。灰包还剩一百七十袋。”
他把这一句记在图的背面。记完他往那头看了一眼,看的是昨天码上去的那一段料墙。料墙码得不齐,一层压一层,最上头那一层差两块。
“堆得不齐。”他说。
“我堆的。”她说,“下头压住就行。”
“压得住。”
“压得住。”
风又过来一阵,把走道上那几根麻线吹到墙下去了。
灯是都头第二次上来的时候留下的。他把灯搁在两个人正中间的走道上,灯里添了半盏油,火不大,罩着,风吹不灭。
灯搁在中间。两个人谁也没有往近处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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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那件外袍从肩上取下来。
“你的。”
“放着。”
“我手上是脏的。”
“袍子本来就是脏的。”他说。
她把袍子折了两折,搭在自己膝盖上,没有再推回去。
“你的人上来以后,死了一个。”她说,“昭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叫刘全。”
“记在册上了。”
“记了。”他说,“记在册尾。”
“后头还要死。”
“后头还要死。”他说。
日头到了墙头上,把泥面上的水汽晒起来。新糊的泥开始变色,从深灰变成浅灰。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摊开,又合起来。她问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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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恨不恨你自己。”
她问的时候看着他。
他坐在走道那一头,膝上压着那卷图。他答了一个字。
“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她没有再问第二句。他也没有再说第二个字。
风把灯焰压歪了一下,又立起来。灯焰立着的时候是黄的,落在走道上那一小块光里,看得见碎土和麻线。
河那边有人在喊船,喊的是桨,喊了两声,没有人应。
她站起来。起来的时候两只手在墙垛上撑了一下,撑稳,站定。她走到垛口边上,往缺口里看了一眼,回身把外袍重新搭在肩上。
沈砚坐着没有动,心里发沉。他把膝上那卷图搁平,手掌压在图上。
这一夜到此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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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后,两个人各写各的军报。
军报是在墙根那间屋子里写的。屋里有半张案,案腿有一条垫着石头。都头送来两刀纸、一方砚、两支笔,摆在一张案上。
苏澪先写。她写的是要过河回白城的那一份:渡口西墙,十月十四夜破,十五日补,夏人护料,料一百七十袋,工四天。写完她数了一遍纸上的字,数出六十七个。
沈砚写的是发回云门关的那一份。他写得比她慢。写到人名那一栏,他停了一下,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。
他写下来的是四个字。
雇匠三百。
写完他把纸提起来吹了两下,等墨干。苏澪在旁边把自己那一份折成三折,折完她把“护料”两个字对着外头。
两份纸并排摆在案上,都是白的,都是黑的字。
“你的写的是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雇匠三百。”他说。
“我的写的是护料。”
他把两份纸收起来,一份塞进自己的报筒,一份递给她,让她自己封。她封的时候用蜡,蜡烧化了滴在封口上,滴了三滴,把封皮压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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