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章 一个雇字一个料字

昭宁九年十月，渡口。

两份军报是十五日午前发走的。

发报的地方在渡口那间废栈房，房梁上还挂着去年拴船用的旧绳。驿兵来了六个，六个都是云门关那条线上的。报筒排在一张长案上，筒口朝外，筒身上用墨笔标着去向。

驿兵里有一个年纪大的，右手少两个指头，是早年在榷场押货被麻绳绞掉的。他卷报筒的时候卷得慢，卷完用一根麻绳缠了三道，绳头压在缝里。

“几天到云门关。”沈砚问。

“三天。”老驿兵说，“路上有一处桥在修，绕十里。绕过去还是三天。”

“绕的那十里好走吗。”

“好走。就是有一段上坡，推车的要在坡底下歇。”

沈砚让他把报筒搁在案上，自己看过一遍封口，才让他收进袋子。

沈砚那一份发云门关转崇京。苏澪那一份不经过云门关，得先回南岸，由南岸的商队带过河去白城。商队五天一趟，上一趟是十三日走的，下一趟要等十八。

发报之前，两份报都摊在案上看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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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那一份是他自己抄的。

抄的稿上原先写的是三个字：夏人匠。写到第二遍，他把“夏人匠”划了，改成“雇匠”。划的那一笔在纸上很重，纸都透了一点。

“雇匠三百，雇价另结。”这八个字写在报里的工料一栏。

随行的书吏看了一眼那一行，没有作声。等到他抄完第三份，书吏才问了一句。

“先生，律上有没有雇匠这一条。”

“有。”沈砚说。

“哪一条。”

“匠户不出境，惟雇工通行。”沈砚说，“雇工的门槛是钱。钱结清了，人就是雇工。”

“要是不结清。”

“不结清就是逃亡。”

书吏把这两句记在自己的小册上，记完又抬起头。

“那三百人是从河那边来的。”

“从河那边来的。”沈砚说，“写四百人也好，写三个也好，写的是这八个字。律条认字，不认人从哪儿来。”

书吏把这句话想了一遍，没有再问。他把抄好的三份报卷起来，一份封进报筒，两份留着存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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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那一份是她自己写的。

她那一份一共两张纸。头一张记墙的事：塌口多宽，补了多少方料，用了几天，谁出的工。第二张只写了两个字：护料。

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料数、车数、日数，加起来一百二十七车。

石朵在旁边研墨。她研着墨问了一句。

“为什么写护料。”

“料车过来要报。”苏澪说，“报的时候写护料，写别的要过三道署。”

“三道署要多久。”

“快也要半个月。”她说，“半个月里这一批料的钱谁认，没人认。写护料，帐会那边认这一行。”

“帐会认了是不是就不查了。”

“查。”苏澪说，“查的是料，不是人。料在册上，人不在。”

石朵手上停了一下。

“那十三个……”她说。

“那十三个不写在这张纸上。”苏澪说，“写在我自己那一本上。”

她把头一张纸折成四折，第二张纸只折了一次。折完她把两张纸摞在一起，让“护料”两个字朝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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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算是十九日做的。

结算摆在渡口那间旧仓里。仓是渡口本来的粮仓，地上还留着去年的谷壳，踩上去有响。长案上摆着三样东西：一杆秤，一本大昭的册，一张大夏的单。

秤是从榷场抬过来的那一杆，杆上的漆磨掉一半，杆头上拴着一只铁圈当砣。秤钩上挂着一只铜盘，盘底有一处旧磕。

沈砚坐在案西头。苏澪坐在案东头。

两个人中间摆着秤。谁也没有先动秤。

“料钱怎么算。”苏澪说。

“按车算。”沈砚说，“一百二十七车，一车按三十斤折料，一车料价照榷场去年冬天的中价。”

“中价偏低。”

“偏低。”

“为什么不用今年的价。”

“今年的价是我抬起来的。”沈砚说，“我抬的价，不能拿它算这笔账。”

苏澪看了他一眼。她把袖子里那张单抽出来，摊在案上。

“我这边要的是粮。”她说，“三百零四个人在渡口吃了六天，吃的是大昭的粮。我要按数还。”

“还多少。”

“按人头算，一天一人一升半，六天，一共二百七十四石。”

“算得清。”

“算得清。”她说，“我不占这一笔。”

“二百七十四石。”沈砚说，“这一笔走仓，不走军。”

“走仓要押。”

“押。”他说，“押的是我这一份报上的工料一栏。这一栏里写了雇价，就写不下别的。”

“写不下就不写。”

“不写。”他说，“粮是我这边出的，出了就出了。报上写不出来，我就不报。”

苏澪把这一句听完，把自己那张单翻过来，在背面记了一行：粮二百七十四石，未入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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算到后半晌，两个人各让了一步。

沈砚先把料钱往上抬了。他抬的是三成。抬完他把算出来的数目写在册上，写完把笔搁下。

“三成是雇价。”他说，“雇价写在明面上，将来查起来，这一笔是有出处的。”

苏澪把他写的数看了一遍。

“粮我要减。”她说。

“减多少。”

“减两成。”

“为什么减。”

“减下来的两成，不给王庭，也不给你们。”她说，“渡口下游那座栈桥，去年冬天塌了。修桥要钱，修桥的人是个老艄公。这两成给他买麻、买木、买钉。”

沈砚把这一句听完，把册子翻过一页，另起一行写：栈桥修费，出料钱三成、粮价两成之和。

“写谁的名。”他问。

“不写名。”她说，“写栈桥。”

“写栈桥，将来这一笔没人认。”

“没人认就没人认。”她说，“桥修起来了，谁都看得见。”

他把这一行写完，搁下笔。苏澪在自己那张单上也添了一行，添的是同一笔钱，写法不一样，她写的是：护料余项，修渡口栈桥一座。

两个人各写各的，写的是同一笔钱。

那杆秤从头到尾没有称过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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栈桥是二十一日动工的。

动工那天来了十七个人，一半是渡口的脚夫，一半是原先修墙的民夫。老艄公在头一个，他把自己的船停在栈桥底下当浮台，船帮上那两块补板新换了钉。

“木从哪里来。”苏澪问。

“上游漂下来的旧船板。”老艄公说，“有几块还能用。”

“麻呢。”

“麻有钱买了。”老艄公说，“买了两捆，够塞三遍缝。”

他没有问那笔钱是谁出的。苏澪也没有说，两个人心里都清楚。

第一天垫土，第二天栽桩，第三天架横木。第四天早上下了霜，桩上结了白，做工的人拿麻布裹着手。到第五天午后，栈桥架到第三节。

桩是榆木的，一根两人合抱不过来，往河底里打，靠的是一根吊在两条船上的木架，木架每打一下，船就往下沉半尺。麻是黄麻，一捆四十斤，塞缝的时候要先用刀背砸软。钉子是从渡口废栈房上拆下来的旧钉，直过一遍再用。

下游的滩上还泊着三条船，船主都是渡口的人。他们不做工，只在岸上看。有人过来问工钱，苏澪说没有工钱，只有麻和木。问的人走了两个，留下五个。

第五天午后，栈桥架到第三节。

那天申时，下游有人喊。喊的人站在河湾那片浅滩上，喊的是水里有东西。

捞上来的是老艄公。

他是前一天夜里下去的。栈桥底下那一节桩偏了，他一个人下了水去扶，扶了半夜。人到第二天午后才发现。

他身上那件旧皮袄还湿着。捞他的人把他抬到栈桥上，放在第三节还没铺完的木板上，身下的木头是干的，是新换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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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上没有他。

沈砚那一册上，渡口一段记的是料、车、工、日、钱，末尾那一行写的是：栈桥修费，出料钱三成、粮价两成之和，无经手人名。

苏澪那一张单上，写的是：护料余项，修渡口栈桥一座，用工十七人，未列名。

两份册子都写得清楚，两笔钱都记得明白。

两份册子上都没有那个名字。

栈桥修到第五天停工了一天。第六天接着修。第七天第三节铺上了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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