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一章 隔着河的那一眼

昭宁九年十一月，云门关南的军前。

止兵诏是初四那天从崇京发出来的。

裴婉奉命去宣诏。她是掌诏，诏是她自己抄的，一共四道，一道发云门关，一道发肃州，一道发鹿鸣镇，还有一道留在自己身上，回京交回架阁库。

抄诏用的是黄纸，一道抄两遍，一遍正，一遍副。她在值房里抄到二更，抄完把笔洗了，洗笔的水倒进值房外头那口石槽。石槽里的水已经冻了一层，水倒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点碎响。

诏上的话是政事堂拟的。拟诏的时候她在堂上，听见两句话：一句是“姑且止兵”，一句是“另议界址”。她记得最清的是后头那句附语——止兵期间的粮料、工役、赏给，各归原辖，不得两造相抵。

这一条是她自己写在诏末的。写的时候她问过拟诏的官：相抵是什么意思。那个官说，怕的是两边拿一笔账互相顶着，顶到最后谁都不认。

她抄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停，把这一句抄了两遍，正本上两遍都一样。

第二天一早出京。走的是西北那条驿道，路上走了八天。

随行的有六个人，一个书吏，一个通译，四个护卫。通译是河西那边的人，懂得几种边话，一路上没怎么开口。

驿道上有一处桥在修，绕了十里。绕的那一段是上坡，坡上的土冻了，车辙很硬，车轮碾上去噗噗响。第四天落了一场小雪，雪不大，落到地上就化，路上反而更难走。

---

云门关南的军前在河这边，是一片搭在坡上的营。

到营是十二日午后。营门口没有人迎，只有一个书吏在门里等着，手里捏着一份名单。名单上写字的人名和官职，写完在后面空了一段，是留给宣诏的时候画字的。

营里棚子搭得密。前头一排是军帐，中间一排是放粮的，后头一排住的是民夫。帐与帐之间拉着绳，绳上晾着衣服，有几件已经冻硬，风一吹像挂着几块板。

裴婉进营先问的不是人，是账。

“这一带的粮从哪儿来。”

“两处。”书吏说，“关上的廪，还有鹿鸣镇转来的。”

“转来的记在谁名下。”

“记在关上的廪里，出账是廪出的。”

“关上的廪有多少。”

“账上是一万一千石。”

“实有多少。”

书吏把手里的名单换到另一只手上，答得比刚才慢。

“八千二百。”

裴婉把这句记在小册上。她的小册不大，一掌宽，皮面磨得发亮，是她父亲裴敬留给她的。

营里的味道是马汗和湿草。坡地踩过几天，已经踩成了泥，泥上铺了草，草下面是水。她走的时候把裙角提起来半尺，靴子上到膝盖那一段全是泥点。

---

河在营的北边，河这边叫道南，河那边叫道北。

十三日早上，她上了河堤。

堤上新填的土还没踏实，走一步陷半步。堤上每隔二十步插一根柳枝，柳枝是标记，标记的是去年冬天水漫到的地方。

堤上有风。风从水面上来，带着冰碴子的凉。裴婉把领口拢了一下，站在堤上往下看。

河里没有封冻，水是灰的，水面上漂着碎冰。渡口在河那边，离得不算远。渡口的滩上排着一长串车，车上的料包码得很齐。有人在清点，一个一个数过去，数一个在册子上画一道。

清点的人是个女人。

那女人穿一件旧皮袄，头上包着布。她站在车与车中间，一只手拿册子，一只手在料包上按。她按一下，往前走一步，再按一下。她按料包的样子像是按门板。

她脖子上有东西。

是一圈铁。铁圈从领口上露出来一点，靠脖子那一侧磨得发亮。铁圈上有一道痕，是她侧过身的时候看见的，痕很短，斜着。

河东的滩上有一群水鸟，被岸上的人惊起来，绕着滩飞了两圈，落回原处。

清点到末了，那女人把册子合上，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。她呵气的样子和这边的人一样，也是先搓手，再呵。

裴婉在堤上站了一炷香。

她没有问那是谁，心里却已经把那圈铁记住了。她把册子收进袖子里，转身下了堤。

---

回到营里，她叫人把云门关的边事书吏叫来。

“夏人的料钱从哪一笔里出。”她问。

书吏愣了一下。

“哪一笔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“报上是雇匠三百，雇价另结。”书吏说，“结的那一笔……”他把话停住了。

“结的那一笔从哪儿出。”

“还没下落。”书吏说，“报上说另结，可另结要走哪一本账，报上没写。眼下这一笔是挂在渡口的工账上，工账挂在关上的杂支里。”

“挂在杂支里算谁的。”裴婉说，“将来记在谁的账上。”

书吏把这两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，答不出来。他把手里那份报的抄件摊开，指给她看那一行：雇匠三百，雇价另结。

裴婉看了那一行，又看了一遍。

“两个字。”她说。

“哪两个字。”

“另结。”她说，“出了事，这两个字护不住人。写的人知道。”

书吏没敢接。裴婉把抄件还给他，让他收好。

“这一笔要归到一处。”她说，“归到哪一处，你回去问你们的相公。问清了报我。”

---

她在军前住了三天。

这三天里她做的都是公事：宣了诏，画了字，把各处的限期核了一遍，把云门关这一段的粮道从源头数到关口。数到最后一天，账上三笔对不上，两笔是往年的旧账，一笔是这一个月的。

十五日早上，她再过一次河堤。

对面渡口的车少了一半，清点的人也不在了。滩上只剩两个卸车的，把空袋卷起来往车上摞。栈桥架到第三节，桩子上挂着新打的绳，绳是黄麻的，湿了，颜色深。

她在堤上站了一会儿，心里却沉了沉。

她带的人里有一个年轻的，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
“掌诏，那边是夏人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们替我们守墙。”

“替他们自己。”裴婉说，“墙下面是渡口。渡口断了，他们的料上不来。”

年轻人想一想，觉得这话对。他又问：“那个戴铁圈的女人，是什么人。”

裴婉看着河那边那片空了的滩地。滩地上有一行脚印，从车辙里穿过去，走到水边就没有了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她说完就往回走。

那天下午她把宣诏的画字收了尾。云门关的守将画了字，肃州那边派来的人画了字，鹿鸣镇转来的文书她也核过了。三道诏都归了档，一道封在关上的架阁里，两道由驿兵带走。

她核到最后一份的时候，把关上的杂支册翻开看过一遍。那一页上记着十几笔，有买草的，有补帐的，有雇牲口的。她一笔一笔看过去，看到末尾，发现那一笔料钱不在里头。

不在里头，也没有在别处。

她合上册子，把它交给书吏，让他放回原处。她没有在旁边添字。

---

回崇京走了九天。路上落了一场雪，马蹄踩在雪上不打滑，走起来比去的时候快。

到京城是二十五日。她先去了架阁库，把剩下的那一道诏交进去，交了以后在架阁库的门房坐了一会儿。门房里烧着炭，炭盆边上烤着两块馒头，是门房老吏的。

架阁库的架子上，靠着西墙那一排是西北的边事册，捆着，绳子是新的。她看了一眼，没有动。她自己的那一道诏交在第三间，交完出来的时候，管库的人把门关上，落了锁。

回值房当天，她写了两封信。一封是公事，回枢密院问粮道的，写得长，一共两页。一封是私信，只有一张纸。

私信上写的是七个字，外加一个句点。

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尾。

写完她把纸折成三折，封了蜡，蜡上按了自己的印。信交给驿兵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：送到云门关，交到人手上，不要经别人的手。

驿兵接了信，揣进怀里，退出去。

裴婉坐在值房里。案上摊着三道诏的底稿，纸角上还压着镇纸。窗外头天黑得早，值房对面的廊下已经点了两盏灯。

她把那七个字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把底稿压在最上头，起身去洗手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