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二章 两个女人隔着案

昭宁九年十一月，云门关外榷场分场。

验货定在十九日。

云门关外这个榷场是分场，只有一排瓦房和一院场子。院里的地是夯的，夯得很平，中间摆着一张长案，案是从关上的库房里抬来的，案面上一道旧裂纹，裂纹里嵌着墨。

验的是料。停战以后两边的料要各归各册，谁的料在谁的场上，一笔一笔验清。

案西头坐大昭的人，案东头坐大夏的人，案北头坐着燕人的一个通译，通译是从榷场总场借来的，他一句话不说，只在本子上画。

裴婉坐在西头头一把椅子上。她穿的是官服，官服外面加了一件灰披风，披风的领子立着。

苏澪是巳时前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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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自己来的。

带了两个人，一个抱册子，一个扛秤。秤是新校过的官秤，杆子上的漆是新的，杆头上没有拴铁圈。

她进门的时候，廊下站着几个人。有一个上来问她是谁。她报了自己是什么人，报的是赤谷。那人愣了一下。

“赤谷的。”

“赤谷。”

“那名字呢。”

“苏澪。”

那人把名字记在纸上，往后让了半步，让她过去。她走进去的时候，廊下那几个人里有一个把袖子碰了一下旁边的人，旁边的人没有回头。

她进堂，先看的是案。案上一头摆着大昭的料册，一头空着。她在空的那一头坐下，把怀里的册子取出来，摆在案上，摆得很正。

她抬手的时候，袖子往下落了一截。脖子上那圈铁露出来半寸，光从窗上进来，落在铁圈上，反了一小块亮。

裴婉坐在另一头。两个人隔着这张长案，相距大概八尺。

“开始吧。”裴婉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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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件验的是料秤。

两边各出一杆秤。大昭用的是榷场的旧秤，杆上漆磨掉一半，杆头上拴着一只铁圈当砣。大夏用的是新秤，砣是一块方的铁。

“先对秤。”裴婉说，“两杆秤各校一遍。”

“校什么。”苏澪说。

“校一斤。”

苏澪让扛秤的人取出一斤的准码，是铁铸的，方，上面一个“斤”字。她先把准码搁在大昭那杆秤的盘里，看秤杆。秤杆平了，杆头上那只铁圈稳稳地贴着杆。

她又把准码搁进自己那杆秤的盘里。秤杆也平。

“一样。”苏澪说。

“再校十斤。”裴婉说。

十斤的准码是一块圆的铁。两个盘换着称，两杆秤都平。

第三回校的是三十斤。苏澪自己把料包抬上秤，第一包三十二斤半，抬下来，第二包三十一斤。她抬第三包的时候，旁边大昭的书吏也抬了一包，两个盘同时稳住的数是一样的。

“秤对了。”裴婉说。

“对了。”苏澪说。

裴婉在册上写了一行：两造秤同。写完她让书吏把这一行念了一遍，两边都画了字。

画字的时候，苏澪用的笔比她自己的那支粗。她写完“苏澪”两个字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顿出一个小点。她没有把那个点抹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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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件验的是粮路。

粮路要分成两段记：从渡口到关下这一段，和从关下到各处廪仓那一段。

“渡口那一段的粮，吃的是谁的。”裴婉问。

“吃的是大昭的。”苏澪说，“二百七十四石，我这边认数。”

“认数，出钱吗。”

“不出。”苏澪说，“出的是料。料钱里头让出两成，粮价上头让出两成，那两成的去处写在两边的册上。”

裴婉把这一句听完了，没有立刻记。她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。

“两成的去处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修栈桥。”苏澪说。

“桥是谁修的。”

“渡口的人。十七个，其中一个已经不在了。”

“名字记在册上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苏澪说，“两边册上都没有。”

裴婉把笔搁下，隔了一会儿才拿起来。她写的是：渡口栈桥一座，修费出两造让数，无经手人名。

“没有经手人，将来这一笔谁认。”她问。

“桥在。”苏澪说。

裴婉看了她一会儿。她把这一行写完，没有再添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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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件验的是换俘的名册。

名册是两边各带一份。大昭这一份上列了四十七个名字，大夏那一份上列了五十二个。名字都是原籍、年岁、面貌三栏，面貌那一栏写得最简单，有的只写两个字。

两份名册摆在案中间，两个人同时低头去看。

“我这边的第四十一个，你们册上没有。”裴婉说。

“哪一年俘的。”

“去年冬。”

“去年冬我们这边在渡口北面没有收俘。”苏澪说，“收的是料。人到哪儿去了，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就是在两边的册子中间。”裴婉说。

“那就是在两边的册子中间。”苏澪说。

裴婉把这一条记在册尾，记完问了一句。

“你们这一份上，第二十九个，写的是十五岁。”

“是十五。”苏澪说。

“十五岁在册上算什么。”

“算工。”苏澪说，“十五岁能抬料，能看火，不算徒。”

“他不算徒，回去要补名。”

“补。”苏澪说，“补名要报白城，报过一道署就行。我们自己报。”

两个人在这一条上都画了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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验到午后，验完了大半。

案上摊着的册子一共有五本，中间的墨盘倒了半盘出来，书吏拿袖子去擦，擦完在砖地上蹭了两下。

裴婉问了一句不是册上的话。

“你们那边，还有多少炉。”

苏澪正在收自己那本册子。她把册子合上，抬起头。

“十二处。”她说。

“十二处都开着火。”

“不。”苏澪说，“能用的五处。”

“其余七处。”

“两处塌了，三处料路断了，两处是别家的。”

裴婉把这几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伸手把笔拿起来，蘸了墨，在自己册子的末页空白上写了一行：夏人炉十二，可用五。

写完她把笔搁在砚沿上。

苏澪看着她写。

“你们那边记这个做什么。”她说。

“记的是这一仗还能打多久。”裴婉说。

苏澪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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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场是在申时。

两边的册子各自收起来，封绳缠好，印匣扣上。抬秤的人把两杆秤抬下去，抬的时候大昭那杆秤的杆头上那只铁圈在晃，晃了两下才稳。扛秤的是大夏的那个人，他抬的时候把秤杆横过来，让铁圈贴住杆子。

裴婉站起来。她把披风拢了拢，理了理袖子。

苏澪也站起来。她把自己那本册子塞进怀里，塞在左边。

两个人隔着案站着。案上只剩一块墨迹没干的地方，和半盘倒出来的墨。

裴婉先开口。她说得很平，像在交代一件公文的下落。

“他到今天还欠我一份明白。”她说。

苏澪把手从怀里抽出来。

“他说过的话，”她说，“我记得住。”

裴婉看了她一眼，心里却是一紧。她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堂门口，她让随行的人把卷宗抱好，自己先下了台阶。

台阶上结了薄冰。她下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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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在南岸住了一夜。夜里她把两本册子摊在案上。

一本是给王庭的，一本是她自己的。给王庭那一本上，十二处炉这一栏写的是“十二处”，底下有一行小字：五处常开，七处待料。

那一行字是她三月里自己写的。三月到现在，两处塌了，三处断了料路。

她把自己那一本翻开，翻到炉数那一页。那一页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，写得比给王庭的那一本细。十二行，每一行一处炉，写着那一处的位置、人数、月出料数。

她从案头拿过笔，在页眉上写了六个字。

十二处，能用的五处。

写完她把笔尖压在“十二”两个字上，往下划。

划的时候划得慢。一个横，划过“十”，划过“二”，划到“处”字上停住。墨是浓的，那一横上挂下来一点，滴在纸上，洇开一小圈。

她又把笔尖移回“五处”上头，划了一道。

两道划完，她把这一页翻过去，压在自己那本册子的最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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