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五章 大汗问的那一句

天授三十一年腊月，白城王庭。

燕使是第三次来。这一次他只带了三个人，两匹马，一辆车。车停在坡下，没有赶上来。

使者姓韩，四十上下，个子不高，进门先把手在门口的火盆上烤了一会儿。他烤手的时候不看人，只看火。烤完了，他把手在袖子上擦过，才向大汗行礼。

“上一次我带来的是国书。”他说，“这一次我没有国书。我只带一句价。”

“说。”大汗说。

“上回王庭开口是三千匠人。”韩知古说，“这一次一个人也不要三千。”

帐上有人抬起头。

“只要一个人。”他说，“赤谷的兵器总领。”

帐里那一下子很静。静到能听见外头马在雪地上刨蹄子，刨了三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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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知古把话往下说得很慢。

“渡口那一仗，我们打过。”他说，“那一堵墙是谁修的、那几炉东西是谁起的，北面的人记得住。我们打了三十天，退的是我们。这个我们认。”

“你认，还来要人。”大汗说。

“我来要人，是因为我认得清。”韩知古说，“渡口是大夏替大昭守的。这件事，我们头一年不知道，第二年就知道了。今年是第三年，我们连谁调的料都摸清了。”

“摸清了还来买。”

“建一座炉，要人；守一座渡口，要兵。”韩知古说，“明年大昭的渡口再被人打，大夏出不出第二回兵。”

帐上没有人答。

“出不了第二回。”韩知古说，“换我是大汗，我也出不了。所以我这一次不是来要三千个人，是来要一个。要走了，我们璞水以北十年不动兵。这十年王庭的料路，我们也不碰。”

他把两只手合在袖子里。

“价我报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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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汗一直坐在案后，没有动过。

案上那串数珠搁在最远的一头。他把木碗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“你要的人，”他说，“在我这里是什么。”

“是总领。”韩知古说，“在王庭的册上，是一个掌赤谷的人。”

“在昭人的军报上，是两个字。”

“哪两个字。”他问。

“雇匠。”大汗说。

帐上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。坐在左边那一圈是十二部里说话的几个人，其中一个一直在算，手指头在膝上敲，敲的是数。他敲了一会儿，停下来了。

“大汗。”他开口，“我算一笔。”

“算。”

“三千个匠人，我拿不出来。要给，得从各部的册上抽，抽出来的都是带户的，一户抽一个人，户就荒了。”他说，“一个人，出自赤谷。赤谷的册上是王庭的。交出去，王庭的册少一页。”

“说下去。”

“一个人的价，和大夏十年不动兵的价，不在一条秤上。”他说，“这笔账我算得清。”

帐上又有人跟着说了两句。说话的人不多，四五个，可他们说的都是实话，驳不倒。有一个人说得更直：交一个人，比割自己的料路便宜。

说这话的时候，帐里的人都听得见。帐门口的毡帘垂着，帘子外头站着几个没资格进帐的人。

苏澪站在外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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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送册子来的。监料官上任头一个月，赤谷要交两份月册。她把册子交给了门口的内侍，本来该走。

帐里的说话声隔着毡子传出来，一段一段的。她听清了“兵器总领”四个字，也听清了“交一个人比割料路便宜”。

她没有掀帘子。

站在她旁边的内侍看了她一眼，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。

帐里那一边，大汗把手放在案上，手背朝上。

“我问一句。”他说。

帐上静下来。

“她走了以后，”大汗说，“十二处炉谁管。”

没有人答。

坐在左边那一圈的人把嘴闭上了。刚才算账的那一个把手从膝上拿下去，插进袖子里。韩知古站在帐中，等了一会儿，等到明白这一句不是问他的。

“十二处的册子，”大汗说，“谁手上有。”

都罗从角落里站起来。

“回大汗，”他说，“十二处的册子上，一处的炉是谁掌的、料从谁手里来、每一炉出多少，各有各的记法。这些记法不在王庭的册上。”

“在哪里。”

“在她手里。”都罗说，“王庭这一本，只有十二处的名字，和每一处每年交上来的数。”

大汗把手收回去，压在木碗上。

“赤谷的炉，一处出了事故，谁去顶。”

都罗没有答。

“十二处并了以后，料怎么分。”

都罗还是没有答。

“她走了以后，”大汗把这一句又说了一遍，“十二处炉谁管。”

帐上还是没有人接话。火盆里的火塌了一下，有人拿铁钎子把炭拨了拨。

韩知古这时候开口了。

“大汗，”他说，“这一句可以慢慢想。价我留着，价到明年开春都算数。”

大汗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的价，我记下了。”他说，“三天以后再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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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帐以后，都罗跟着她走到坡下。

“有一句你没听见。”他说。

“哪一句。”

“他要的是赤谷的兵器总领。”都罗说，“帐上有人算了一笔，说交一个人比割料路便宜。说这话的是石部旁边的那个。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“你听见了还站在那儿。”

“我送册子。”

都罗把册子换了个手抱。

“大汗那一句，你听见了没有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“她走了以后，十二处炉谁管。”

苏澪没答，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。坡上的雪被踩实了，她站的那一块下面有水，脚底下响了一声。

“你答得出。”都罗说。

“我答得出。”

“你没进去答。”

“他没叫我进。”

都罗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大汗要你把十二处的记法抄一份。”他说，“抄的时候，用心。”

“我一直用心。”
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都罗说，“我说的是：抄一份，还留一份。”

苏澪把脸转过来。

“册子是王庭的。”

“册子是王庭的。”都罗说，“你是王庭的。手艺不是。”

他把话说完就走了。他走得快，靴子踩在冰上，没打滑。坡底下停着他自己的车，车上有半车册子，压着一张毡。

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攥了一下，又插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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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知古出帐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
苏澪往旁边让了半步。两个人谁也不认得谁。韩知古把她看了一眼，看的是她的脸，不是她的脖子。他看完拱了拱手，走下去了。他的车在坡下，马已经套好，车辕上搁着一床毡，毡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
苏澪等帐里的人都散得差不多，才往里走。

帐里只剩大汗和都罗。地上有几个人踩出来的黑印子，火盆边上有一堆没烧尽的牛粪渣。大汗案上那张图摊开着，图的一角翘起来。

“你那本册子，”大汗说，“留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十二处的记法，”他说，“抄一份送到王庭来。”

“抄哪一份。”

“每一处炉起炉的年份、拆过几次、换过几个掌炉的、塌过几回。”大汗说，“这些。”

“都抄。”

“是。”

都罗在旁边把册子摊开，记了一行。他记得很慢，一笔一笔。

苏澪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一行字写完。

她开口了。

“大汗，还有一样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十二处里，第三处和第七处的炉，是同一个掌炉的。”她说，“他今年五十六了，眼睛不行了。这两处的活，靠的是他带出来的两个人。这两个人不在册上。”

大汗把图放下了。

“为什么不在册上。”

“册子只记掌炉的。”苏澪说，“徒弟不记。”

“有多少这样的人。”

“十二处加起来，二十一个。”

“写上去。”

“写上去。”苏澪说，“写上去，他们就成了王庭的人了。成了王庭的人，明年燕使再说要一个人，就不止一个。”

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写。”大汗说，“先写第三处和第七处。”

“是。”

都罗在旁边又添了一行。这一行他写得比刚才那一行还慢。

大汗没有再说什么，把图卷起来，用铜镇压住。

出了帐，坡上的风比帐里冷。她走到坡下，看见韩知古的车已经走了，雪地上留下的两道辙，一道深，一道浅。辙印走到山口那一段就看不见了。

她把两只手插进袖子，往回走。走了十几步，她停下来，回头往山上看。最高的那一顶帐里点了灯，一道灯光从帘子缝里出来，落在雪上。

那一条黄线画得很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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