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六章 谁替姐姐管这事

天授三十一年腊月，赤谷。

明月是坐车来的，车是王庭的车，车帘子上的绳结打着王庭的结法。她从车上跳下来，落地的时候在雪上滑了一下，扶住了车辕。

“姐姐。”她喊。

苏澪从炉棚里出来，围裙上还挂着一层灰。

“大汗让我来。”明月说，“他让我带一样东西给你看。”

她怀里抱着一本册子。册子是旧的，封面用蓝布包了边，边上的线开了一寸。她把册子举起来，翻到她要的那一页，递到苏澪跟前。

那一页上头写着四个字：借匠三千。

---

“前天开的帐会。”明月说，“我去的。”

“你替谁说。”

“我替我自己。”她把手在袄子上擦了擦，“父汗没有说话，他让我坐在他左手边。左边第三个位子。”

“你说话了吗。”

“说了。”

她拉着苏澪进了棚子，坐在炉边的木墩上。棚外的风箱响着，一下一下。她把册子摊在膝上，翻过去一页，又一页。

“我先问的。”她说，“我问都罗：这一页上写着三千，这三千是谁的。”

“他怎么说。”

“他说，是各部的。”

“还有呢。”

“他说，册上有户名，也有各部的印。”明月把手指按在那一页上，“各部的册上写着三千里头，一家抽一个人。抽了，那一家的地就要荒。荒了，明年这一家就不交粮。”

苏澪在对面坐下。

“这话是谁告诉你的。”
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明月说，“我自己算的。我在白城看粮册，看了两年。”

她把册子往前推了推。

“我又问了一句。”她说，“我问：这三千人现在在哪儿。”

“在哪儿。”

“在赤谷。”明月说，“都在赤谷。十二处的炉，一半的人是从这三千人里抽的。抽进来的时候，各部的印押在王庭，人押在赤谷。”

苏澪看着那一页上的户名。户名写得密，一行三个，一行三个，一共三百多行。有一行的字比别的行淡，是后来添上去的，墨不成一团，散着。

“那第三句话呢。”她问。

---

明月把两条腿盘到木墩上。

“我说，”她说，“燕人要的价是一个人。交一个人，璞水以北十年不动兵。”

“帐上怎么样。”

“帐上有人说：便宜。”

“你怎么说。”

“我说，这个价我算不来。”明月抬起头，“我说：三千个人是各部的，一个人是王庭的。把王庭的一个人交出去，把各部的三千个人留着，这不是换，这是我们各部拿王庭的东西去抵自己的账。”

棚子里安静了一阵。风箱停了一下，又响起来，是外头的人在换手。

“帐上有人笑。”明月说，“灰部的那个人笑了，他说这话是孩子话。”

“你怎么答。”

“我说，是孩子话。”明月说，“我又说：孩子也算得清，你们算不清吗。”

苏澪没有笑，也没有说话。她把手伸到册子上，把那一页上墨淡的那一行按住，指头压在上面。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石部的人退了。野狼部的人说他再看看。灰部的人没有再说话。”明月说，“都罗把册子合了，说这一案留到明年开春再议。”

“大汗说了什么。”

“父汗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“他说：这话是谁教她的。”明月说，“我说，没人教我。他就不问了。”

她说完，把两只手撑在木墩上，看棚外头。棚外那片空地上，三个人正在拆第四座炉，炉顶的泥块一块一块往下扔，扔在雪地上砸出坑。

---

“姐姐，我要做一件事。”明月说。

“哪一件。”

“十二处的炉，并成八处。”她把册子抱回怀里，“这一件是父汗前天说的，他说让你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第四座是我挑的。”

苏澪站起来，走到棚口。

第四座炉是这几年里最靠东的那一座，起的时候她在北边，回来只看见炉已经立住了。拆到晌午，炉顶拆完了，剩下炉基。四个人用撬棍把基座上的三块条石撬起来，撬到第三块，底下露出一块砖。

砖是青的，比砌基座的砖薄，横着嵌在土里，上头有刻的痕迹。

干活的人把它抠出来，拿袖子擦了擦。擦不掉，笔画里塞着三年前的土。他把砖递给苏澪。她把砖接过来，指头在刻痕上顺了一遍，土渣簌簌往下掉。砖很沉，压手。

砖上有两行刻痕。上头一行是三个数，下头一行是两个字，一个字是“腔”，一个字是“口”。刻得很浅，笔画里还留着当年的土。

苏澪把砖翻过来，翻过去，看了两遍。

刻的字是她自己的字。横画短，竖画直，末一笔往左带。

“姐姐。”明月凑过来，“这上头刻的什么。”

“尺码。”

“谁的尺码。”

“三年前的。”苏澪说，“这一座炉，起的时候我不在，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张纸。纸上画的是这一座炉的腔口。他们照纸上起的，砌到基座，把我的那张纸垫在第三块条石底下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纸上我画了三个数，画的时候我把数也刻在旁边。”她说，“刻的是我自己的手。刻的时候我手上有个口子，第二个数刻歪了半分，你看这儿。”

她把砖转过去，让明月看那第二个数。那个数的下头确实歪了一点，像被人推了一把。

明月把砖接过去，端在手里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走了以后，”她说，“他们还是照着你的纸起的。”

“照着了。”

“那这砖是你的。”

“是炉的。”

明月把砖放到木墩上，坐回去，两只手抱着膝盖。

“姐姐，这一块砖我要了。”

“你拿去做什么。”

“我把它放在我那顶帐里。”她说，“等开春帐会，我把它带上案，摆在借匠三千那一本册子旁边。”

苏澪看了她一会儿，心里却是一暖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我说话是孩子话。”明月说，“砖不是。”

---

那天下午，拆下来的料被人拉到西边的空地上过秤。

拉料的车一共九辆，装的是第四座炉拆下来的旧砖、旧铁箍、炉腔里刮出来的结块。结块最沉，一块要两个人抬。监料官带来的人在空地上立了磅架，架子上挂的那杆秤是新发下来的，秤杆上还没磨出亮。

拆一座炉能拆出三千多斤旧料，料里掺着渣。管秤的人是监料官带来的，他拿的是王庭新发的秤。苏澪站在秤边上看他称到第三堆，走近去看秤星，又让人把榷场那杆旧秤抬出来，两杆秤对着称了一遍。数差了两斤半。

“差两斤半。”监料官的人说。

“旧秤准。”苏澪说，“这一批拆料里掺了渣，渣压秤。”

“那按哪一杆。”

“按旧秤。”

“新秤是王庭发的。”

“王庭发的秤称新料。”苏澪说，“旧料用旧秤。差的两斤半记在渣上，我签字。”

她签了字。签完她在纸上写下这一批料的去处：犁头。

八处炉剩下的活，就是这个。拆下来的料先铸犁头，犁头铸完了才动新料。这一年的冬天，赤谷一共铸了一千二百具犁头，分给了十二部里六部。

最后一批犁头出模的那天夜里下了雪。犁头在雪地上摆了一大片，铁色发青，比雪暗。

明月蹲在最边上，用手去摸犁头的口。

“这个能耕地。”

“能。”

“这个原来长在炉上。”

“炉上拆下来的。”

明月把两只手在犁头上按了按，留下两个手印。她站起来，从怀里把那一块砖摸出来又看了一眼，塞回去。

“姐姐，”她说，“明年开春帐会，我说那一句的时候，你在不在。”

苏澪正在收摊上的一把锉。她把锉擦了两遍，插进腰后的皮套里。

“我不在。”她说，“帐会不上匠作营的人。”

“那我替你说。”

“你替自己说。”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