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六十二章 阿罗烧了一本籍

昭宁十三年六月，云门关外三十里。

她先到的。荒滩上只有一处水洼，水洼是浅的，边上一圈干了的泥，泥上有几道羊蹄印。她站在水洼东边，脚下是碎石，碎石缝里长着几根草，草是枯的。

等了半个时辰，北边来了一队人。七匹马，马上的人不下马，在五十步外停住。只有一个人过来，走到她面前才下来。

是没藏阿罗。

他比上回瘦。腰上那把刀还在，刀鞘上的皮换了新的。他下了马没有抱拳，也没有叫她，先从鞍后解下一个布包。

布包放在地上，他蹲下去解开。

里面是两样东西。一样是册子，皮子用黄布包着，黄布上有一道旧的墨印；一样是卷起来的纸，纸上盖着白城的印，印是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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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，”他拍了拍册子，“是赤谷的底册。匠籍那一本。”

“你怎么拿到的。”

“买的。”他说，“账房的人手上有两份，一份在册上，一份在库里。库那份我拿了。”

“拿了要问罪。”

“问了才知道。”

他把册子翻开，翻到中间，用手掌把纸面压平。压完他把册子转过去，让她看那一页。

那一页上有三十一行。第五行往下的字是她自己的字。名字那一栏写的是两个字，底下注着营号、来年、工种。

“这一本上，”他说，“你是匠。赤谷的匠，归赤谷管，赤谷归王庭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签过的字我都看过。签得比谁都齐。”

他把册子合上。合上以后他没有收起来，把它放在地上，放在碎石上。

“那边那一卷是什么。”她说。

“白城的发遣文书。”他说，“上头写的是把你交出去，往临潢。文书是六天前开的。”

“谁签的。”

“帐会签的。签了七个名字，一个也没有问过你。”

风从滩上过来。水洼里的水被吹得起了皱，皱的方向从他那边往她那边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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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要做什么。”她说。

他没有答。他从怀里摸出火镰、火石、一小块艾绒。他蹲下去，把艾绒放在石头上，火镰打了两下，火星落在绒上，鼓起来一点红。他用手拢着，吹了两口，火着了。

他把艾绒放到册子的角上。

黄布先是卷了边，卷起来一小圈黑。接着纸封皮着了，火往上走，走到中间那一页，把那一页的字盖住了。字在火里亮了一下，就没了。

她站着看。

火不大，风把火苗压得低。他用手护着，护的时候他自己的手背也熏出一条黑。册子烧了一半他停了一下，伸手把两页没烧透的翻回去，压到火里。

“你不问。”他说。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烧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我不问。”她说。

烧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火自己灭了，因为纸太多压在底下。他把剩下的半本挑起来，用刀尖拨了两下，拨散了，让它接着烧。

纸烧起来有一股味。不是柴火味，是干纸带着一点胶的味，闻久了有一股甜。

五十步外那七匹马没有动。有一个人下了马，牵到水洼边上，让马喝水，自己也蹲下去捧了一口。他喝完站起来，往这边看了一眼，又牵着马走回去。

灰落在碎石缝里。灰是白的，落在黑石头上很显。有一片灰被风卷起来，卷了半尺高，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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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地上站起来，拍了两下手。

“你那一本，”他说，“不在册上了。”

她看着地上的灰。

“赤谷呢。”

“赤谷的册上，你那一行划了。划了一道横。”

“谁划的。”

“我让人划的。”

“你为什么划。”

他看着她。他的脸被风吹得干，眼角的皮起了一层。

“你现在是自由人了。”他说。

风把这句话吹得散了一点。她听清了，心里却空了一瞬。她没有答。

那卷发遣文书还摆在地上，纸卷着，没有打开。她弯腰把它捡起来，展开一半，看了看末页上的七个签名。

“这个怎么办。”

“你拿着。”

“拿着做什么。”

“哪天有人问你，”他说，“你把这个给他们看。”

她把纸卷起来，卷得比原来松。她没有塞进怀里，插在腰后头，插在裙带里。

他走过去把马牵过来。马鞍上有两个褡子，左边的褡子比右边鼓。

“这一件事，”他说，“我没有跟你说过代价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说。”

“说了你就不要。”

她站在原地看着他。

“你现在是自由人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“第二遍。”

“一遍是给你听的，”他说，“一遍是给别人听的。你回头要替我记着。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腰后头那卷文书。

“你回北边以后，”她说，“要是有人问你今天到过哪里。”

“我说我在白城。”

“白城离这里八天的路。”

“八天。”他说，“我走得慢。”

他把马嚼子上的一道结重新系了一下，系完拉了两下，拉紧。

他把脚踩上马镫，上了马。上马以后他把马头往南拨了一下。

“我去关上。”他说，“亭子里有个人等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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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门关北面有一处亭子，是望水用的。亭子六根柱子，顶上的瓦缺了两片，露出底下的椽。

沈砚在亭子里等了半炷香。

等的中间，上来一个守关的兵，端着一壶水，把石案上那只茶盏添满。添完他没有走，站在柱子边上往下看那七匹马。

“相公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七匹是好马。”他说，“鞍上挂的褡子，左边那个鼓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那兵站了一会儿，下去了。他下去的时候一步跨两级，鞋底在石阶上响了三下。

阿罗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荒滩上的土。他在亭子外头把靴底在石阶上刮了两下，才进来。他没有坐，站着。

亭子里的石案上摆着一只茶盏，盏里有水，水是凉的，没有动过。

“你烧了。”

“烧了。”

“白城的文书也在她手上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文书上有七个名。”

“七个。”
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把手压在石案上，压了一会儿。

“你要什么。”他说。

“一句准话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阿罗看着亭子外头那一段路。路从亭子底下过去，往南是云门关的东门，往北是荒滩。

“我的人要走路。”他说，“从白城到鹿鸣镇，走的是河边上那条。今年秋天，那条路要过关口。你给一句准话：关上的令，秋天不换。”

“只这一句。”

“只这一句。”

沈砚站在案边。他把茶盏挪开一寸，让出案角来。

“关上的令，”他说，“秋天不换。”

“你说了算不算。”

“算。”

“你用什么担保。”

“我这一句话。”

阿罗把手伸过来，伸到石案上，掌心朝下，在案面上按了一下。按完他把手收回去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。

“记住你按过了。”沈砚说。

“我按的是这一句。”阿罗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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亭子里剩下两个人，站了一会儿。外头有守关的兵从台下走过，走了四个，鞋底在石头上磕出声。

沈砚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。册子是小的，皮子磨得发白，角上脱了线。他把册子摊在案上，用炭笔在最后一行底下添了一行。

他写的时候阿罗在他后头看着。

“你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一笔。”

“什么名目。”

“待结。”

“结给谁。”

沈砚把册子合上，塞回怀里。

“结给你。”他说。

“我不用你还。”

“账不是给你的。”他说，“账是记给我自己的。”

阿罗笑了一下。笑完他把亭子柱子上那把旧刀鞘扶正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石阶下头，他停下来，回头。

“沈相公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这一笔你还不了。”

风从台下上来，把他下头那半句话带得比前头重。

“记在你儿子头上。”

沈砚背脊一寒，面上却不动。

他说完就上马了。马从亭子底下过去，往北。蹄声出了三十步就听不真了。

沈砚站在亭子里，把茶盏里那一盏凉水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喝完他把盏放回原处，摆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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