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三年七月,崇京政事堂。
西厢这天只开了一半的窗。另一半被外面那棵槐树挡着,树上的花落尽了,叶子垂下来,有几枝搭在窗棂上。
堂上摆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两样东西:一份云门东翼的军报抄件,一份西北三州布防册的正本。布防册的正本是枢密院送来的,皮子是旧的,角上包着铜,铜上有一层绿。
宁王昭㬢坐在案东头。沈砚坐在案西头,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两样东西。
侍立的有四个人,都在墙根站着。堂门开着,外头廊下有人在走,走过去两趟。
“这一件,”宁王说,“朝上要收口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先从袖子取出一本薄册子放在案上。册子是白皮的,没有写字,边上磨得起毛。
“这一本是抚恤的名册。”他说,“阵亡两千三百,抚恤发到户,发下去的是两千二百八十七户。我抄了一本。”
“剩下的十三户。”
“没有人来领。”
沈砚看着那本白皮册子,没有伸手。
“册子上有名字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宁王说,“有名字,有编队,有籍贯。籍贯那一栏,写的是白石县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宁王说,“我另外用朱笔点了。你翻开就看得见。”
“我不翻。”
宁王看了他一会儿,把册子收回袖子里。
“你不翻,我也要说。”他说,“这一本放在我那里,比放在你那里合适。”
“殿下说得对。”
---
他说得慢。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案上那份布防册。
“东翼那二十里是薄处,这是老话。前年有人报过,报了三次,三次都压在枢密院。今年五月那一次败,账面能挂的只有一条:换防表上有一格抄错了。”
“有这一格。”沈砚说。
“这一格是你抄的。”
“是我抄的。”
宁王把那份军报抄件往沈砚那边推了一寸,没有推到底。
“你认这一格,”他说,“其余的人就不用认了。西北三州的粮、马、关隘,这两年都是经你的手调的。这个口子一收,收在你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殿下算得清楚。”
“我算了七遍。”
“七遍。”沈砚说。
“头两遍算的是律。”宁王说,“律上写得明白,误报军情,轻的罚俸,重的革职。第三遍起算的是人——这一案要牵连多少人,一牵连,西北那三州的差遣就要空半年。差遣一空,秋天粮车就上不了路。”
“第五遍呢。”
宁王把手放在布防册的皮子上。
“第五遍我算的是你。”他说,“东翼那二十里换防的日子,是崇京五月十一发的令。你五月十一之前递了一份军情出去。这两件事挨得太近。”
“挨得近。”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宁王说,“你把那份军情递出去的时候,是为了一件公事,还是为了一件事。”
沈砚没有答,心里沉了沉。
“是公事,我按律办。”宁王说,“是一件人,我也按律办,只是我心里要知道我担的是什么。”
堂上静了。廊下那扇窗又被人往下拉了半尺,光低了一寸,落在案面上那道铜角的反光上。
“殿下担的是一格抄错的字。”沈砚说。
宁王看了他很久。
“那就是公事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是公事。”
宁王没有再问第二句。他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,放在膝上。
“所以这一件我来担。”
---
堂上静了一会儿。
那一句话说完,外头廊下过去两个人,脚步声一轻一重,走到拐角就没有了。庵下的铜壶里还有水,炭已经灭了,壶身上的漆被烧掉一块。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把案上那份军报抄件拿起来,翻了一下,看的是末尾那三行日子。看完他放回去,摆正。
“殿下的条件是哪一条。”他说。
宁王看着他。
“你从此不再插手西北的兵。”
“哪一件算插手。”
“调兵、报粮、换防、点将,都算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你手上那几本册子。”宁王说,“三州的粮、三州的兵,副本在架阁库,正本在你那里。那几本要交上来。”
“架阁库那一本已经上了封。”
“架阁库那一本是抄的。”宁王说,“我要你自己手抄的那一本。”
沈砚把手放在案面上。他没有立刻答。
“交。”
“几时。”
“今天散堂之前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砚说,“我让人送过来。册子三本,另有历年抄件七卷,一并交。”
宁王点了一下头。他从案头取过一张纸,写下两行字,写完吹了吹,折起来压在布防册底下。
“你不问为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我问一句别的。”
宁王的手还按在册子上。
---
“殿下算过这一次要几个人死。”
宁王没有答。
他的手指在册面上收了一下,收成半握,又松开。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窗外那棵槐树上有一只雀在叫,叫了两声就飞走了。
“算过没有。”沈砚说。
“算过。”
“几个。”
宁王没有说数。他把手从册子上抬起来,抬到案面上,整个人往前坐了半寸。他把手掌按在案上,按得很实,指节都白了。
案面上有一层薄灰,是早上擦过之后落的。他按下去那一处,留下一个整的手印。
他就那样按着。
堂上四个侍立的都没有动。有一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。外头廊下的人走过去一趟,又走过去一趟。
按了大约半炷香。他把手抬起来,那个手印留在案上,四指和一个掌根的印,很清楚。
“秋后的粮,”他说,“要先过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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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头转到粮上,接得很顺。
宁王从袖子取出一份单子,摊在案上。单子上列的是三州的粮数,列了七行,最后一行底下空着。
“这一行是秋粮的脚价。”他说,“户曹说今年的脚价比去年高两成。两成从哪里出,我要听你一句。”
沈砚把单子看了。他用手指在第四行和第五行上点了两下。
“第四行和第五行,是同一批粮。”他说,“重了。”
“重了。”
“减一行。脚价从减下来的那一行里出。”
“够不够。”
“够。”
宁王从案头拿过笔,把那一行划了。划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,把那两行之间划出一道长的横线。
他放下笔,把单子推到一边。
“西北的差遣,”他说,“我另派一个人。你看谁可以。”
“殿下问我,我不答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说了,”沈砚说,“就是我还在插手。”
宁王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一句话,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---
散堂是晌午。
四个人先退出去。廊下的日头已经很硬,照在石阶上,石阶上一道白。
堂外院子里有一口井。井台上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,是替堂上送水的,他把水桶摆在脚边,两只脚吊在井台下面晃。他看见堂门开了,赶紧站起来,把桶提起来往东廊走。
沈砚看他走了一趟。他记得白石县衙里那个提水的小厮,也是这个年纪,也是两只脚吊着晃。
宁王把案上那两样东西收起来。军报抄件放进一只布套,布套上有一根绳;布防册合上,放在左手边。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,一样归一样。
沈砚站起来,把衣摆理了一下。他走到堂门口,宁王在后头叫他。
“沈砚。”
“在。”
沈砚站住了,转过身。他站在门口那道门槛外头,宁王在案边,两个人隔着半个堂。
案上那个手印还在,薄灰被按穿的四个指头,掌根那一处最清楚。
宁王站在案后,一只手还搭在册子上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殿下问。”
“你当年在白石县,”宁王说,“也是这么问人的吗。”
沈砚站在门槛外头,没有答。
他怀里那半件铜,隔着衣料贴在心口。外头那点日头照着门槛,门槛上有一道被多年脚步踩出来的凹。
窗外那棵槐树上又有雀叫了。堂里那点日头,从槐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案上,落在那一个手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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