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七十一章 铁匠把账交出去

天授三十五年十月，白城。

交账的地方不在王庭大帐，在王庭东边一排官房里。官房三间，中间那一间摆着一张长案，案上铺一领旧毡，毡边磨出毛。

案后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掌籍的吏，穿青。另一个是耶律青，手里只有一把折扇，扇子没有打开。

案前只站着一个苏澪。

“今天我点。”掌籍的吏说，“你报。砖料、窑工、日子，一样不许少。”

“报。”

“第一样，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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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赤谷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十月，领料两万一千六百袋。”苏澪说，“料是白城拨的，拨单九张，编号从三号到十一号，缺七号，七号是作废的那一张。分到窑上的两万零四百三十袋，按月册报过。”

“一口一口报。”

“十一口。”苏澪说，“从东往西数：头号窑到十一号窑。头号砌得早，砌了六年。今年停过的是三号、七号、九号。三号停四个月，七号停两个月，九号停到九月才开。”

“每口窑多少料。”

“从一千三百袋到两千六百袋不等。”苏澪说，“分窑的数在月册第六页上，一口一行。”

“加起来。”

“两万零四百三十。”

掌籍的吏把算筹在案上拨了一遍，推到一边。

“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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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二样，窑工。”

“赤谷在册的窑工三百七十六人。”苏澪说，“今年正月到十月，死了四个，走了十一个，调来十九个。现在在册三百八十人。”

“名字。”

苏澪从怀里取出一叠纸。纸裁得一样宽，一共十七张，上写人名、籍、入营的日子、管哪口窑。她把纸摊在案上，按顺序摆。

掌籍的吏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看到第九张他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一张上头有涂改。”

“涂的是日子。”苏澪说，“那个人是二月入营，我写成三月，划了重写的。”

“谁划的。”

“我划的。”

“为什么划。”

“写错了。”苏澪说，“月册上写的是二月。前头报的对，后头这一份错，以月册上的为准。”

掌籍的吏把那一张挪到最上边，用铜镇压住。

“第三样，日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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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赤谷这一年，开工的日子二百七十九天。”苏澪说，“停的日子八十六天。停的日子分三种：料不到停四十二天，雨雪停二十九天，王庭传令停十五天。十五天里，有九天是去年十一月的封炉，六天是今年六月的清点。”

“一天一天报太慢。”掌籍的吏说，“按月报。”

“正月开工二十四天，二月二十六天，三月二十八天，四月二十七天，五月二十五天，六月十九天，七月二十三天，八月二十六天，九月二十四天，十月二十三天，一共二百四十五天。”

掌籍的吏抬头。

“二百四十五。”

“二百四十五是开工的天数。”苏澪说，“还有三十四天是半日工，夜班二十一天，补墙十三天。折成整工是二百六十二天。”

“你刚才报的是二百七十九天。”

“二百七十九是窑上有人的天数。”苏澪说，“窑上有人不等于开工。人算工日，窑不算开工。”

掌籍的吏把算筹拨了一遍，拿笔在册上写了一行。

“这一笔，”他说，“差十七天。”

“差的那十七天。”苏澪说，“是看火的人。”

她把手指点在纸上。指头上有灰，点在纸面上留了一个浅印。

掌籍的吏把这一行写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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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报窑。”耶律青说。

这是她第一次开口。她把折扇搁在案上，扇子还是没有打开。

“窑。”

“赤谷现在有窑十一口。”苏澪说，“在用的是八口。三号、七号今年停过，九号开得晚，现在只出小件。”

“这不是我要问的窑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你问的是什么窑。”

“王庭要的是赤谷最后一口炉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王庭的文书上写的是‘赤谷最后一口炉’，这一口炉，砖料、窑工、日子，三样都要。”

案上有三个人都没有动。

“赤谷最后砌的一口窑是十一号。”苏澪说，“砌的日子是今年二月十九，砌窑的人十九个，砖料两千六百袋。十一号在册，第五页。”

“最后砌的。”

“最后砌的。”

“砌得早的那一口呢。”

“砌得早的是头号。”苏澪说，“头号砌了六年，管窑的是个老师傅，姓巩，五十七岁，在册第七页。”

耶律青把折扇拿起来，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
“王庭的文书上写的是‘最后’两个字。”她说，“我听底下人说，赤谷最里头还有一座炉。”

“最里头是十一号。”苏澪说，“十一号在谷口往里第七里，过了水沟就是。”

“过了水沟最后一座。”

“最后一座是十一号。”苏澪说，“十一号在册。”

她把“在册”两个字说了两遍。说完她把手里那叠纸翻到第十一页，抽出来，摆在案中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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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籍的吏收了纸。他把十七张按顺序收齐，在纸角上打了孔，用线穿过，绕了两道，把线头剪短。

“报完了没有。”

“报完了。”

“还有没有漏的。”

“有。”苏澪说，“三号窑今年停的四个月，我在月册上报的是三个月。这一笔今天补上。”

掌籍的吏把这一笔写在纸尾。

“还有没有。”

苏澪想了一下。

“十一号窑西边棚子里有一千二百块存砖没有报。”她说，“棚子漏，上面一层受了潮，我挑出来没有算进正数。”

“为什么不算。”

“算进去，十一号今年的出砖数就过线了。”苏澪说，“过线要报王庭。”

“过线要报。”掌籍的吏说，“记上。”

他记完把笔搁下。

“你那本私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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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把册子从腋下拿出来，放在案上。

册子不厚，皮子上没有写字。她把册子推到案中间，推完手就收回来了。

“这一本是我自己记的。”她说，“正经的数都在月册上。这一本是我每天做的记号，外人看不懂。”

掌籍的吏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上是日子和几个笔画很省的符号，写得很密。他看了两页，把册子合上，推到耶律青面前。

“我看不懂。”

耶律青把册子拿过来。

她翻得很慢。翻过一页，又一页，翻到最后。

最后那一页是空的。

纸上有墨打的底线，一行一行，一共十二行。底线上一个笔画都没有。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浅浅的手印，是手上的灰按出来的。

耶律青看了那一页很久，把扇子从掌心放到案上。

“这一页为什么空着。”

苏澪没有答，心一沉。

“你这一本是一天一个记号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从头到尾没有空过。最后一页空着。”

“最后一页没有数。”苏澪说。

“没有数才要问。”

“要问就问掌籍的吏。”苏澪说，“我这一本今天交出去了，一页不留。往后谁翻都可以。翻不懂的地方，拿月册对。”

耶律青把册子合上，把那一页空页对齐了，推回掌籍的吏那一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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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籍的吏拿出封条，刷了一道浆，把三样东西捆成一包：月册、十七张纸、私册。捆完他在封条上写了日期：十月二十五。

“封了。”他说。

“封了。”苏澪说。

“封了以后不许改。”掌籍的吏说，“也不许补。”

“我不补。”

她把案上那点灰用袖子擦了。擦完她退了一步，站到案前那条线上。

耶律青把折扇打开一半，又合上。

“苏匠师。”她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文书上那两个字，三天以后就定了。”

“定了。”

“定了以后，你要不要跟我说一句实话。”

“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苏澪说。

耶律青笑了一下，把扇子收进袖子里，站起来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她回过头。

“你这一本册子，交得真齐。”她说，“我从来没见谁交得这么齐。”

“齐了才好查。”苏澪说。

耶律青看了她一眼，出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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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在官房里又站了一会儿。

掌籍的吏把那一包东西抱起来，走进里屋，搁在架子上，出来把门带上。

屋里剩下苏澪一个人和那张长案。案上只剩一层毡，毡上有三道捆过东西的印子。她把手掌按在中间那道印子上，按到一半，把手收回来，出了官房。

院里有一口井，井台上有水。她走过去，用右手在井台上洗了一下手。

洗完她往赤谷的方向走。靴上的土在石板上留了一串印子，走出院门就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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