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七十二章 全族被瓜分干净

天授三十五年十一月，白城。

苏澪在帐外站了一个上午。

帐子里在分人。毡帘是放下来的，帘子底下漏出一条缝，缝里的热气冒出来，一截一截，被外头的风撕开。

帐子里念名字，念得很平。念一个名字，底下就有人接一句数。数是羊的数，马数得少，人也数。

风从北面来。雪是昨晚下的，落在地上没有化，踩过去是一层壳，壳下面是软的，脚拔出来的时候带响。

她站的地方是帐口东边三步。这个位置她量过，离军帐的旗杆七步，离饮马的槽子十一步。站着不动的时候，脚底下那一小块雪先化了，化成一个鞋底的印，印边上有一圈水。

槽子那头有一根木桩，桩上拴着一匹马。马背上的毛结了霜，站着不动，鼻子底下挂着一小条冰。它哈出来的气一截一截往上顶，顶到半尺就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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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到晌午，帐子里的人出来三个，进去两个。

出来的三个都抱着册子，抱在怀里，用袖子压着角。走在最后的那一个把册子往上一提，抖了抖上面的雪。

苏澪上前半步。

“分产册给我看一页。”

那人停下来看了她一眼。他认得她。上个月帐会上，她是报料的那个。

“你看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上面有我的名字。”

“上面没有你的名字。”他说，“这是分人的册，分的是没藏家的部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看。”

“我看一眼两行就够了。”

那人把册子往怀里紧了紧。

“册子是帐会封的。”他说，“过了帐会的手，要看得要大汗的话。”

他绕过她走了。靴子在雪壳上踩出四个深印，走到坡底才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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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了三日。

第一日分的是人。没藏阿罗的部众按十二部点数，点到谁家的名下，谁家的人就赶着走。赶的是羊，羊走在前头，人走在后头。羊的蹄子把雪踩得稀烂，一条道上全是黄点子。

走到坡口的时候，有一家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看的是空了的圈。圈里还剩一堆没扫的粪，冻住了，垄得高。押队的人拿鞭杆敲了一下圈的栏杆，那一家人就走了。

第二日分的是矿口。

矿口在坡北，口子朝南，是一道石头口子，口里砌过砖，砌得齐。管矿的人来了四十多个，先把口子外头那三间土房拆了。拆下来的木头堆在一起，堆成两垛。然后有人在口子上砌封墙，砌到一半，在中间留出两尺的一块空，留出来塞一块石板。

石板上要凿字。凿字的人手艺一般，凿了半个时辰，凿出六个字，凿完用一块布把石面擦干净。

擦的时候他停了两次。第一次是风把石粉吹进眼里，第二次是手滑。凿出来的那一横收得毛，末尾比别处宽。

第三天分的是羊。

羊从三个圈里赶出来，赶到空场上。空场中间立着一根木杆，杆上挂一块毡。数羊的人站在杆下，一只一只数。数到一百就用一块炭在毡上画一道。毡上画满了，有人把毡取下来换一块新的，旧的卷起来收走。

苏澪站在场边看了一个下午。她看的不是羊，是数羊的人那只手。那只手画一道要停半息，歇一口气。画到后来手上不出力了，一道画成一小截。

到天黑，毡换了四块。

地上的羊粪被千百只蹄子踩进雪里，踩成一层黑泥。风一停，那味道就浮起来，热的，混着湿羊毛的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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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夜里，分产的名册要进帐收存。

苏澪等在帐门口。她等了两个时辰。靴子底下那点热气早散了，脚趾头在里面动一下，像不属于自己。

进帐出帐的人一个接一个。她一共叫住三个。

头一个说，册子在主事手里。

第二个说，主事在里头，你等。

第三个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按在册子上，按着走过去。

她没有再叫第四个。

等的工夫里她数了两回旗杆。第一回数出七步，第二回也数出七步。她把这两回的数记了一遍，记完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
帐口换了一回守兵。换下来的那个把枪靠在墙上，两只手凑到嘴前哈了两口，哈完抱着枪往东边走了。换上去的那个年轻，站得直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头的雪。

帘子里断续有人说话。她听得出三段。头一段是数：三十、六十、九十。第二段是争：一头羊算不算两头，那头羊肚子里有崽。第三段只有一句，说得轻，听不出是谁，说完帐里静了一息，接着又数。

第十一个人出来的时候，帐帘掀开，里头的光把雪照了一小块。她看见帐里那张长毡上摆着册子。册子摊开，边上压着一只铜镇。铜镇压的那一页上，字排得很密，一行一行往下。

她看见了两行。

那两行是空的。左右都有名，上头也有名，只有那两行，名字那一格是白的，数那一格也是白的。白得很齐，像抄的人抄到那里停了笔，去喝了口水，回来忘了。

帘子落下来。光没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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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朵是傍晚从谷里赶来的，带了两袋面。

他把面搁在她脚边，蹲下去搓手。

“帐里分完了没有。”

“分完了。”

“谷里的炉还开着。”

“开着。”

“那你还站这儿做什么。”石朵说。

她没有答，心里发沉。她把那两袋面往墙根挪了挪，挪到背风的那一边。

那两袋面上落了一层雪。她伸手把面上的雪抹了，抹完手是湿的，往围裙上擦了两下。围裙是旧的，下摆有一块补丁，补丁的线是黑线。

过了半炷香，耶律青来了。

耶律青的披风上落了一层雪，她进帐前把披风抖了两下，抖完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澪。她走过来，站得很近。

“里头散了。”她说，“汗今天不好说话。你要是想问事，明天等晌午。”

“我不想问事。”

“那你是想问册子。”

苏澪没有答。

耶律青把手拢在袖子里，看着雪。

“天冷，你站了半日了。”她说，“帐里点的是羊油灯，那灯熏眼睛，我进去一趟出来就流眼泪。你脸都冻白了。”

她停了一停。

“你要等就等，我不劝你。”她说，“只是分产的册子有两本。一本在帐里，一本跟着车走。跟着车走的那一本，我看过一眼。看的时候是合着的，我没有翻。”

“你看见什么了。”

“我看见两行是空的。”

苏澪看着她。

“那一本是分人的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人分到哪里，两行就该填谁。”

她走了。走出五六步她回过头，补了一句。

“我这一句是真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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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又站到天黑。

天黑了以后雪停了，云开了一道缝，缝里有一块天，颜色比雪深。

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搓了几下。手指头能弯，弯的时候关节响。

石朵在旁边蹲着，蹲得腿麻了，站起来跺脚。

“回吧。”他说。

“回。”

她转身之前，往那本册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帐字还在，帘子换了新的，帘脚压着两块石头。

她把今天看见的那两行字在心里摆了一遍。左边一行的第一笔是一横，第二笔是一撇，撇拖得长，一直拖到格子边上。

那一横她认得。那一撇她也认得。那两个字合起来她不认得。

雪又开始下了，下得比白天碎。

石朵先走。走了两步他回过头。

“你饿不饿。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我饿。”他说，“晌午只啃了半块饼，饼冻硬了，硌牙。”

两个人往回走。路过那个空了的羊圈，圈栏杆上挂着半截绳子，绳头冻成了一个疙瘩。石朵看了一眼，没有去解。

坡上有一处人家在烧柴，烟是直的。远处有狗叫，叫了两声就停了。

走进营房，她先把两袋面放在案上，面袋底下垫了一块木板。炉子里的火压着，只留一点红。她伸手在炉口上试了试，手背上去，能离三寸。

她从怀里摸出那本自己的小册，翻开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记的是料账，十四行。她把册子在灯下举起来，看了一遍，看完合上。

那两行不在她的册子上。她心里咯噔一下，她的册子上写不出那两个名字。

她吹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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