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七十六章 王庭要除她的籍

天授三十六年正月，白城。

管籍的吏姓什么，帐上的人都不问。

他在白城的籍房待了十七年。籍房在汗帐西边，两间土屋，屋里四排木架，架上摆着册。册子按部装，每一部一个格子，格子上钉一块小木牌。

这一回他翻的是第三排。

第三排装的是匠。翻的是总册、分类册、补遗册，三本。他翻了三遍。

第一遍翻的是名字。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，翻得很慢，手指一行一行往下走。

第二遍翻的是号。号是三开头的，第十一号、第二十一号、第三十一号，他把三十一到三十九全看了一遍。

第三遍他翻的是息。息那一栏记的是人被除名、被调走、被赏出去的旧事。息那一栏上，天授三十年秋天有一笔，写的是：未详。

“未详”两个字底下没有引。他把这三本册子摞起来，摞齐，抱到汗帐去。

他在籍房待了十七年，翻过的册子比谷里的砖还多。他翻册有一套自己的法子：先看行距，再看墨色。同一个书手写的册，行距是一样的，墨色也一样。这三本册子里，总册和补遗册的行距一样，分类册是另一个人写的，字瘦。

有一件事他记了两年。天授二十九年冬天，匠作营报过一次名册，报上来的是三十一个人。那一次的名册是他收的，收完他编了号，编的是“三”字头。第二年秋天那一本忽然改了名字，改成了别的部的人。改的那一页上，原来那一行还在，只是被人挖了。

他当时没有问。籍房里有一条旧规矩：别人挖过的行，你不要补。

汗帐里等着的是三个人：掌刑的、掌帐的、还有耶律青。

吏把三本册子摆在毡上，摆成一排。

“翻不出。”他说。

“一个字都没有。”掌刑的说。

“有一笔。写的是未详。”

“未详是谁写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吏说，“墨迹是外来的。”

掌刑的看着那三本册子。他把最上头那本翻开，翻到那一笔，看了三遍。

“要处置一个人，”他说，“得先把她写上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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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的三行字，是初五递上来的。

递上来的是一张四折的纸。纸上有三行，是都罗的手。第三行的末尾有一处划过的痕迹，划的是一道直杠，划在“伏乞补册”四个字上。

大汗拿到那张纸的时候在听事。他把纸摊在膝上，看完，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纸叠回四折，又展开，再看了一眼那第三行的杠。

“这三行字写得好。”他说。

帐上没有人接。

“他写的是他办不了。”大汗说，“不是别人办不了。这两个不一样。”

他把纸放在案角上，用一串数珠压住。

“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名字不在册上。”

“不在。”

“那要处置她，先得把她写上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写上去要谁签。”

“要本部头人签，要监营官签，要汗帐签。”掌籍的说，“三道。”

大汗的手指在数珠上捻了两颗。

“三个人签三道。”他说，“签完了她就在册上。在册上的人，就能处置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她要是自己愿意写呢。”

帐上没有人答这一句。

大汗把数珠往案上一放。数珠在案面上磕出一串响。

“耶律青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去赤谷。”他说，“把话带到。问她一句：要多久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只说这一句。”大汗说，“别的话你不用说。”

耶律青应了，起身时把袖子抖了两下。她走出帐门以前回头看了一眼案角上那张四折的纸。数珠压着它，压的是中间那一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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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谷那天的雪停了，天是白的，白得没有层次。

耶律青到的时候是午后。她把马交给谷口的人，自己走进谷里。路上她看见料棚门口堆着新砖，砖是新砌的，砌得齐，边上留了一道缝。缝里填的泥是黄的，掺过什么，看不出来。

苏澪在最里头那座炉前。她手上缠着布，布是新的，白的。

“汗让我带一句话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白城要除你的匠籍。”

苏澪把手里那根铁签放下。铁签搁在砖垛上，签头朝着炉门。

“籍早没了。”她说，“去年冬天烧的。”

“知道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管籍的翻了三天，翻的是三本册。三本翻完，翻不出你的名。你现在不在任何一本册上。”

“那还除什么。”

耶律青把袖子拢了拢。

“天冷，你这炉里的火倒是旺。”她说，“我在白城待了半个月，帐子里的炭一天配四两，不够烧。你们谷里还有炭。”

她停了一停。

“云门那一败，要有人担。”她说，“担的人不能是汗，也不能是帐上那十二部的人。兵器总领最合适，她造过料，出过东西，跟昭人那边沾手。这个名分最好安，谁看了都说通。”

“那就安。”

“安不上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要安得先写。都罗报上来的三行字就在汗的案角上，写的是：先不封，等册子补上再办。”

谷里的匠有人从棚口探头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有个年轻的端了一碗热水来，放在耶律青脚边的砖上。碗是粗瓷的，沿上有个豁口。

耶律青没有喝。她把碗往边上推了半寸。

苏澪把这两句话听完。

“所以问我多久。”

“是。”

雪从谷口那边飘进来，飘到炉前就化了。耶律青把披风的领子往上提了提。她看了看苏澪的脖子。铁圈在领口里面，露出半寸黑。

“我给你说三句软话。”她说，“第一句，你要是不肯，没人能替你签三道。第二句，你要肯，签完了你还是你，册上多一行字而已。第三句，你签了，白城的面子就有了，面子有了，帐上下一回议赤谷的料，好说话。”

她停了停。

“这一句是真的。”她说，“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，是你这一行字。”

耶律青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。

纸是新纸，只有巴掌大，上头有两行格，一行写名，一行写号。纸的右下角是空的，空着的地方要按印。

她把那张纸放在炉前的砖上，压了半块碎砖，压住一边。

“写不写。”她说。

苏澪看了看那张纸。她弯下腰把那半块碎砖挪开，把纸拿起来，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。

“这一张纸从哪来的。”

“籍房给的。”

“籍房里还有多少张。”

“一沓。”

“一沓纸，写一个人的名字。”她说，“写上去就是王庭的人了。我造的东西就都算王庭的。”

“你造的东西，本来就是王庭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苏澪说，“去年十二月起就不是了。”

耶律青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那张纸从苏澪手里接过来，在膝上抻平。

纸上有两行格，格子是拿印版压出来的，压得很齐。上头那一行是空的，等着写名字。底下那一行更窄，是写号的。

“这一行写名。”耶律青用指头在第一行上点了一下，“这一行写号。号不用你想，籍房给。”

“号是几个数。”

“三个。”

苏澪看了看那两个空格，心里冷下来。她没有伸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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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汗问你要多久。”她说。

苏澪站在炉前，两只手垂着。围裙上有一层灰，灰是新的。

“你跟汗说，”她说，“不用写了。”

“不用写。”

“不用写。”

耶律青把纸拿在手里，没有收回去。

“你想清楚。”她说，“今天不写，往后白城再问，问的就不是这一句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句话我要原样带回去。”

“原样带。”

耶律青把那张纸对折，折成两半，再对折，折成四折。她把四折的纸塞进袖子。塞进去的时候袖口上那道金线在雪光里反了一下。

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出十几步，又回了一次头。

“你把这话说给我听，我就得替你说给汗听。”她说，“你这三个字，我自己也担一点。”

苏澪没有答。她弯腰把铁签重新拿起来，回身走向炉口。

耶律青走了。谷口那边的马蹄声过了坡，就听不见了。

炉前的砖上还剩半块碎砖，是刚才压纸用的。苏澪把那半块砖拾起来，扔进砖堆，扔的时候没有看落点。

她蹲下去，把手上的布重新缠紧了一圈。缠完，她把铁签插进炉口那道缝里，试了试深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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