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七十七章 那页纸上两个名字

天授三十六年正月，白城矿口。

她找了三个月。

头一个月在白城，问的是分人的册。册子在帐上收着，她去问了三回。头一回说主事不在，第二回说册子在库里，第三回管库的人把那一道册搬出来，摊在案上，让她自己看。

她看的是没藏那一栏。那一栏下头记的是分出去的部众，按部排，排到第七行停住了。第七行底下画了一道杠，杠底下是空的。

“底下的人呢。”

“底下没有分。”

“没有分的人在哪里。”

“没有分的人不入册。”管库的说，“不入册的人，谁也不认。”

第二个月她走部。十二部她走了七部，走到的地方就问一句：没藏家的孩子有几个在你们那儿。

答的话分三种。一种是不知道。一种是知道，但是不在我们这儿，往东边去了。还有一种答得细，说有一家四口，走到半路上散了一个，剩下的三个被石部带走了。

她把“石部”这两个字记在小册的第一行。

走部的时候她带了三样东西：一袋干粮，一只水囊，还有那一页纸。纸她贴身放着，白天在领口里，夜里压在褥子底下。走到第五部的时候下了一场雪，雪化了渗进领口，纸角湿了一小块。她把纸拿出来在火边烘了烘，烘的时候离火一尺，烘到纸角卷起来她又用手压平。

第三个月她往北走，走到白城北面的矿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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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口在半山坡，路是碎石路，石子松，一脚下去滑半步。

苏澪到的时候是晌午。太阳照在坡上，坡上的雪化了一块一块，石板露出来，颜色是青的。

矿口外头有一条木槽，槽里淌着水。水是从矿道里引出来的，浑，面上浮着一层细石粉。木槽边上蹲着三个人在洗石头，洗一块翻一块，翻的声响很轻。

再往里是一片空场。空场上堆着三堆石头，一堆大的，两堆小的。石头是从矿道里背出来的，背石头的人排成一列，从口子里出来，走到场中间，把筐卸下，再把空筐提回去。

场边有一口锅，锅底压着一块石板。锅里的粥已经见底了，锅壁上结了一圈干壳。一个老婆子在拿木片刮那圈壳，刮下来的堆在碗里，堆成一个小堆。

一筐石头比人高。筐是柳条编的，四角拿麻绳兜着。背筐的人躬着身子，筐底离地不到一尺。

队列里头有两个小的。

头一个走在前头，个子到旁边那人的胸口，筐底在地上拖着。他走一步停一下，停的时候两只手把筐绳往上提。第二个跟在后头，比他矮半头，走得更慢。两个人的鞋都是破的，脚上的布是灰的。

苏澪站在场边上看。她数了一遍，队列里一共十七个人。十七个人里有两个是小的。

她没有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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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矿的还是牟尼赞。

他在坡上那间土房里，案上摆着一只铜盘，盘里还是炒麦粒。案边搁着一杆秤，秤杆上刻的痕很密。

苏澪进去的时候他在看账。他把账合上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赤谷的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来买料。”

“我来领人。”

牟尼赞把手里那几粒麦子吃了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先把手在膝上擦了两下。

“领谁。”

“没藏家的两个孩子。”

牟尼赞把账本翻开，翻到中间。他用指头在纸上按着走，走到一页停住。

“这一页上，石部的口子底下有十七个人。”他说，“十七个人的名都不是没藏。分的时候分了人，不带名。不带名的人落在我这儿，就是我的人。”

“那两个孩子是没藏家的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牟尼赞说，“可这一页上写的是我。”

他把账本转过来，让苏澪看。那一页上，十七行名字，一行一个。写在最后的两人，名字是“小一”“小二”。

“为什么叫这个。”

“背石头的人不写全名。”牟尼赞说，“写全名要开两回纸，两回纸的工夫也是钱。”

苏澪看着那两行字。她又看了看案上那杆秤。

“你怎么算人。”

“一筐石头五文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他们两个一天背十一筐，算下来五十五文。吃的是黑面，一天两顿，合十二文。剩下的是我的。”

“我今天要带走。”

“带不走。”牟尼赞说，“分到我名下的人，我放出去，帐上要销一行。销一行要找石部的头人签，签完还要报帐会。报一回帐会，上一次报你那一笔粮，报了大半年，你也在场。”

苏澪没有接这一句，心里发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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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案上。

是一页纸。

纸从中间起了一道横折，折痕很深，纸角磨圆了。纸的上半截是印好的格子，格子里填过字：赤谷匠作，苏澪，女，天授二十六年冬入，第三十一号。

下半截是空的。

“这一页纸上有我的名字。”她说，“这是阿罗烧籍那天撕下来的，他没舍得烧这一角，塞给我了。”

牟尼赞把纸拿起来看。他看得慢，看完了把纸放回案上，正面朝上。

“这一页纸不认人。”他说，“纸是赤谷的纸，不是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你还拿它来。”

“我拿它来，是要往上写东西。”苏澪说。

她伸手从案边拿起牟尼赞的笔。笔头是干的，她在自己唇上沾了一下，把笔尖润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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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那一页纸的下半截上写。

写的是两个名字：阿吉，阿木。

写完她在两个名字下头各画了一道横。横底下用小字写了一行：此二人记在苏澪名下，衣食由赤谷供给，待长成各归本人。

写完她把笔搁在铜盘边上。笔滚了半寸，被一粒麦子挡住。

牟尼赞把纸拿起来，两头捏着，举到窗光下看。看完他放下。

“不算数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不算数。”

“你写上是你的名，可你自己不在册上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不在册上，名下就不能有人。这一行字，谁看了都不算。”

“我要的就是这一行字。”

牟尼赞看了她一会儿。他从铜盘里抓了一把麦粒，一粒一粒往嘴里送，送了五粒，停了。

“你写这一行字，是给谁看的。”

“给这两个人看。”

“他们还认不了几个字。”

“以后认得了就看。”苏澪说。

牟尼赞把纸推回给她。推的时候他用两根指头压着纸边，压得很正。

“你今天带不走人。”他说，“要带走，明年再说。明年你要有册，或者这纸有个印。”

“没有印。”

“那就明年。”

苏澪把纸拿起来。她把纸上的浮灰吹了一下，吹完对折，再对折，折成四指宽，然后照着原来的那道横折再折一道，折成三折。

折完她把纸塞进领口，塞到脖子左侧，贴在铁圈里侧那一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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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出土房的时候，场上那一列人还在背石头。

地上原先化开的那一块雪又冻上了，冻得比先前硬。走到场中间的几个人鞋底上都沾了一层泥，泥冻在鞋底，走起来响声变了，是硬的。

那个走得慢的孩子正在卸筐。他把筐往前一倾，石头滚出来，滚到堆上。卸完他直起腰，腰直起来的时候停了半息，然后提着空筐往口子里走。

他走过她面前。两个人都没有停。

苏澪下了坡，走到木槽边上。槽里的水还在淌，浑的，面上浮着一层细石粉。她在水边蹲下去，把两只手伸进槽里，洗了洗手。

水冷，冷得手指头发木。她把手拿出来，在围裙上擦干，站起来，往南边走。

走到坡口她停了一下，两只手在领口外头按了按。纸在里头，贴着脖子，纸边硌着皮。

那一页纸上有三个名字。三个名字底下，只有一个印格是空的。

她把手从领口上拿下来，两只手在袖子里握了握，握到指尖有了感觉，才继续走。

坡下那条路上有两行车辙，是拉煤的车压出来的。车辙里冻着水，水面上落了一层薄雪。她踩着车辙的边走过去，鞋底上那点泥也冻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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