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六章 走过那条巷口

昭宁十四年四月，崇京。

前一夜下过雨，天亮时停了。街上南坡那几段还是湿的，石缝里存着水，踩上去有一点滑。

他从住处出来，穿的是布鞋。靴子收起来了，官袍也收起来了，收东西的人那天没有多话，只让他自己点一遍。他点了一遍，签了字。

一出巷子他往东走。走到东城根又折回来往西。他没有要去的地方。这一点他自己知道，脚也知道。

崇京的主街是石板铺的，雨后干得快。晌午日头出来，石板上一层白汽，走上去脚底发黏。他从主街走到榷场外头那一段土路，土路上有车辙，辙里积的水混着黄泥。过桥的时候他停了一步。桥头的石狮子身上生了青苔，青苔从底座往上爬到前爪。

桥下有个洗藕的，蹲在台阶上，把藕在竹筐里翻，泥水顺着台阶流进河里。台阶最下一级淹在水里，水面上浮着几片藕皮。

榷场门口立着两根木桩，桩上钉着告示牌，牌子上的纸被雨泡过，边角卷起来，能看清的只有底下那方印。守门的兵靠在门框上打盹，枪靠在身边，枪头上的红缨湿了，颜色发暗。

他从榷场那条街往南。南街上有家炭行，门口堆着三尺高的柴垛，垛子上盖着一层旧席；旁边是米铺，米铺的门槛外撒了一层米，有两三只麻雀在啄，人走近了也不飞。掌柜站在门里，拿一把算盘，拨一下，停一下。

再往南是石桥。桥栏上刻着五个字，中间那个字磨平了，最后那个字上头刻着一道旧痕。

西城根底下坐着一排卖菜的妇人，篮子上盖着蓝布，布上压着两块石头。两个孩子贴着城墙踢毽子，毽子是布缝的，踢到第三下掉进墙根的排水口里，孩子趴在地上拿手去掏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团烂布。

城墙根那一带是空的。城墙上的砖有一处被剥掉了外皮，露出里面的土坯，土坯上被人用手指挖过，挖出几个窝。城头上没有人走动，只在下头那间厢房门口晾着两件军衣。

日头偏西。他绕了半城，最后停在一个巷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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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条巷子很窄，两辆独轮车错不开。巷口的砖缺了一个角，是车轮子长年磕出来的。

巷子里有股炭味。不是新柴的味，是烧过透了的那种，淡淡的，压在湿气底下。往里去第三家，院门口摆着两只竹编的炭筐，筐盖歪着，靠在筐身上。一个老妇在收拾摊子。她头发花白，扎在脑后，腰弯得厉害，抱筐的时候两只手先撑膝盖，喘一口，再直起来。

炭筐边上插着一把秤，秤杆是木的，秤钩上挂着半截铁丝。地上撒了一层炭末，黑的，混在雨后的泥里，看不出边。

炭是好炭，筛过，细的沉在底下。她抱着筐往门里挪，筐底蹭着地，一路拖出一道白痕。

底下压着一块湿布。

布垫在筐和门槛之间，半边露在外头，湿了一大片，青砖上也是湿的，深色的一团，边缘已经干了。老妇把第一只筐抱进去，回来抱第二只。抱第二只的时候她把那块布顺手抽出来，抖了两下，布上掉下几粒炭屑。她把布搭在门框上，垂着。水顺着布的角往下滴，滴在门槛的石头上，一滴，两滴，滴得很慢。

第二只筐比第一只沉。她抱到门槛上歇了一次，手背在腰上捶了两下。

院里的帘子垂着。帘子后面没有声音，也没有点亮灯。

他站在巷口。站了一炷香。

一炷香不长，也不短。街上过了两辆推车、一顶轿子、一个挑担子卖油的。挑担子的从他背后过去，油味盖住了炭味，走出十步，炭味又回来。

那顶轿子在他身边停下，轿夫把杠子换了个肩，喘了一口气。轿帘掀了一条缝，里头的人往外看了一眼，看见了这条巷子，帘子又落下来。轿子抬走了。

巷子对面那家的墙上糊着一张旧年画，画的是两个娃娃抱鱼，纸破了两个洞，露出发黄的墙。年画底下一行小字，字小，看不清。

有一只猫从巷子里出来，走得很慢，从他脚边过去，尾巴扫了一下他的鞋面。猫走到街对面，在墙根蹲下来，舔前爪。

巷子里又出来一个人，是个半大孩子，端着一只碗，碗里是汤面，走得很快，汤晃出来一路，滴在砖上。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，跑出十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又往前跑。

他没有往里走，心里发沉。

他也没有往里看第二眼。不是不看，是没有再看。

那老妇一直没有回头。她把最后一点散炭扫进门里，扫帚在砖上刮了两声。扫完她把扫帚靠在筐边，直起腰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。她擦手的时候抬起头，往巷口这边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了。

她收拾完摊子，把门框上的布收了进去，拖了门框，帘子放下来，帘子里头一会儿亮了灯。

他转过身，从原路往回走。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，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在衣襟上按了一下。巷口那块青砖有一块翘着，他踩上去，鞋底歪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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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处是一个小院子，三间屋，他住东头那间。院子是租的，房东住在西头，做皮货生意，屋里总有股硝味。水缸摆在天井南角，缸盖上扣着一只破碗。

回来他把脚洗了。盆是粗陶的，边上豁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他把脚泡进去，泡了一会儿，拿布擦干，把盆端到墙根倒掉。

那件旧官袍压在箱底。他把它拿出来，摊在床上。床板是两块拼的，中间有一道缝，缝里塞着一张纸，是他自己塞的，塞了很久，纸角已经发黑。

袖口磨白了，白的那一圈有一指宽。领子里有油渍，是那些年趴着写字趴出来的，洗过多少回都洗不掉。下摆补过一块，蓝布补蓝布，针脚粗，是早年街上缝的。第二颗扣子换过，新的比旧的白一点。

他把它叠起来，手却有点抖。

第一遍叠完，他发现一边比另一边短了半寸。他把袍子抖开，重新铺平。

第二遍叠完，袖子底下拱起来一块，压不住。他又抖开。

第三遍他把每一道折都用掌心压过，压得平，从中间对折，再对折。折完搭在椅背上。

搭完他坐到案边。案上有半张纸、一支笔。他坐着没动。

过了一会儿他起来，把椅背上的袍子拿下来，放到床尾。又坐回案边。

再过了一会儿，他又起来，把袍子拿回椅背上，放正。

夜里他倒了一碗水放在案角，没有喝。第二天早上那碗水还在，凉的。窗户他关了，关到一半又推开半扇。这院里三更以后没有声音，后来下雨了，雨点打在窗台上的竹竿上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拿指甲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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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椅上空了。
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看的是那把椅子。看了一会儿，他坐下穿鞋。鞋是他自己的，袜子昨天洗了，还没有干透，穿上有点凉。

门关着。他开门出去。

天井里有个挑水的，已经把水挑上来，正拿桶往缸里倒。他走过去问了一句。

“今天有水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挑水的说，“井水落了半尺，还够。”

“挑两桶进来。”

挑水的应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人把两桶水倒进缸里。桶底磕在缸沿上，磕了一下，溅出两滴水，落在青砖上，很快就没有了。

西头房东在院里晾皮子，一张一张搭在竹竿上，皮子上有硝的白霜。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
“先生起得早。”

“早。”

“天要热了。”房东说，“再晾两天就收。”

“嗯。”

房东没有再说话，接着搭皮子。院里没有人问他那件袍子。他也没有问。

回屋他坐到案前。案角摆着那碗凉水，他端起来泼了。怀里那半件青铜他掏出来，放在掌上擦了一下，又塞回怀里。他找出一根旧麻绳，把一本册子的封皮重新缠了两道，绳头压在册子底下。

中午有人从门口过，是个收旧衣裳的，挑着一根扁担，两头各挂一只竹篓。那人在院门口喊了一声，声音不高。

收旧衣裳的从巷口走过去，走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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