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四年四月,崇京。
大夏的使者是午前进的城。三个人,一位正使,两位随员,外加一个通译。进的不是正门,是东角门。鸿胪寺的人在门口接了,引到政事堂西边的偏厅。
偏厅里坐了一堂人。首座是当朝一位相公,次座两位,其余各署来的,礼部三个,兵部两个,御史台一个。沈砚坐在最下首,末位,靠近门的地方。那个位子以前不是他的。
寒暄走了两道。茶摆上来,是待客的茶,颜色比堂上日常的浅。
正使说起正事的时候,通译先清了一下嗓子。
使者进城门的时候,车轮在门槛石上颠了一下,随员手里的一只木匣磕了角。这件事在门口就有人报进来了,鸿胪寺的人一直记着,怕回头要赔。木匣后来摆在偏厅东墙下的条案上,漆面磕掉了一小块,露着白木。
堂上的人坐了半个时辰,谱上写的“宾主之礼”该说的都说完了。首座问路上走几天,正使答十二天,路上遇了一场雨,在驿馆歇了半日。又问带的文书齐不齐,答齐。
这些话说完了,就没有别的话可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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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使者问一件事。”通译说,“去年秋天云门关东翼那一仗。”
堂上没有人应。
“使者说,他们那边有一份东西,”通译说,“是东翼的逐日人数,从去年九月中到十月初。开仗前一天,东翼在册的兵比前一日少了六百有余。仗打过三天,人又补齐了。”
通译顿了一下。
“使者问,那一日的换防是哪里来的。谁把东翼往后的日子改了三天。”
偏厅里静得能听见檐下滴水。今早也下过雨,檐口还挂着一线水,落在阶下的石头上,隔一会儿响一声。
礼部那位老官把茶盏端起来,端到嘴边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兵部来的是个郎中,手里捏着笔。他的笔头在纸上顿了很久,没有落下。
首座那个相公清了清喉咙。
“这一件事,”他说,“是军中事。使者问成这样,本堂不好答。”
通译把那句话译过去。正使听完,摇了一下头,说了几句。通译转过来。
“使者说,他不是来要人的。两国去年议过和局,两边都提过一句:打过的仗不追。他们那边也在查这件事,查的是文书,不是人命。”
正使又说了一句。通译这一次说得慢。
“使者说,他想听一个名字。”
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,搁在案上。东西外面裹着油布,油布解开,是一张纸,纸上有格子,格子里的字是两个月前的墨。他没有把纸摊开,只把一只手按在上面。
“使者说,他要的不是账。他要的是那一份东西上头的自己签的字。”
他说完,把纸又收回袖子里。
偏厅里还是没有人说话。檐下那线水落到了石头上,啪的一声,是这一会儿最响的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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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座那个相公侧过身,往末位看了一眼。
他看了两眼。他没有喊沈砚的名字,也没有说什么“请沈大人答”。他只是看。这一眼,堂上坐着的人都看见了。
沈砚站起来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屁股下的凳子腿在砖上蹭了一下。
他往前走,走到偏厅正中。走到中间他站住,转过身,面朝客座。他没有拱手,手垂在身侧。
偏厅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。有两三个人低下头,看自己的鞋。
通译开口,问第一句。
“那一份换防表,是谁的手笔。”
沈砚答了一个字。
“改。”
通译那边顿了一顿,转过头去问了正使一句。他转回来,再问第二句。
“东翼往后挪了三天,是不是。”
“是。”
通译问了第三句。
“你是替谁改的。”
这一句问出来,偏厅里有人把手心在膝上擦了一下。
沈砚没有答,心里发沉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檐下那线水又落了两滴。然后他说了四个字。
“朝廷知道。”
通译把这四个字译过去。正使听完,握着油布卷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从怀里摸出一支笔、一小块墨,把那张纸摊在膝上,往上添了一笔。
添完他把纸折起来,卷回油布,收进袖中。他站起来,朝首座那个相公拱了拱手,又朝四座拱了一圈。
三个人出偏厅的时候,帘子掀开,外面的光进来,落在砖地上,落了很长一条。帘子放下,那条光就没有了。
沈砚还站在正中。他没有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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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还没有凉。首座那个相公案上的那盏,一口都没有动。
鸿胪寺的人进来问了一句,人送不送。首座说照例送,出城送到十里亭。
各署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。有人从他身边过去,脚步很快,眼睛看着门。有人脚步慢一点,慢的那两个,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有一个人拱了拱手,什么也没有说。
廊下的书吏端着一只托盘过来收盏。收到末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因为盏里是空的。他看了沈砚一眼,把空盏放进托盘,把其余七盏也收了。八只盏摆在托盘上,只有一只分量轻。书吏端着托盘走了,走过门槛的时候托盘歪了一下,盏撞了一下。
兵部那个郎中收笔的时候把笔帽套上了,套了两回才套上。他走到门口,回身问了一句。
“沈大人,东翼那三天……”
“是。”
“表上原写的是哪儿。”
“北段。”
“北段。”郎中重复了一遍,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,然后说,“原表在哪。”
“在枢密院的架子上。第三格。”
“改的那一笔呢。”
“在表侧。”沈砚说,“一个字。”
郎中站在门口,手里的笔帽捏了两下。
“谁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抄件的人。”
“抄件的人是谁。”
“不必问。”沈砚说。
郎中张了张嘴,又想说什么。沈砚先说了。
“回去办你的事。”
郎中走了。偏厅里只剩他一个。案上摆着八盏茶,只有末位那一盏被人动过——他进堂的时候喝了一口。他伸手把自己那盏端起来,喝干了,把盏放回原处,盏底压着案上的一根竹签,压歪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首座案上那盏没有动过的茶。看了一会儿,他出了偏厅。
偏厅外面的院子里,鸿胪寺的人在给使者套车。车还是那辆车,轮子上沾着进城门时带进来的泥。三个人已经上了车,通译站在车边,手里拿着刚才那块油布。油布卷得比先前紧。
车动的时候,通译回头看了一眼偏厅的门。
沈砚从院子东边那条道走的。走道靠墙,墙上有藤,藤上还挂着雨。他走过去的时候袖子擦过藤叶,袖子湿了一片。他一直走到东角门,出门,门房的人问他姓名,他答了。门房在簿子上写了一行。写的时候那个人看了他两眼,笔停了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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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处离政事堂五条街。
回去他把门闩上,坐在案前。案上没有什么可看的,他还是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灯点上。天还亮着,灯点上以后,火苗在灯罩里立着,很小。
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本册子,青布包的,四角压得平。这是三月里有人送到他手上的,送的人没有留名,只说了一句“给你存着”。
他把封面掀起来。第一页是一份抄件。抄件的末尾有一栏手写,栏里七个名字,按着署里的次序排下来。名字前面是职衔,名字后面是画押的地方。画押那一栏有六个印。
七个名字里,最后一个是他的。
抄件末尾那条画押的位置上没有印,是空的。
他看了那一行字一会儿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把纸折了一道,折得很平,从中间折到底。折完他把册子合上,摆回包袱里。
灯他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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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他没有睡着,也没有躺着。他坐在案前,把砚台里剩的墨用水化开,研了一圈,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三个字写完,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,看了两遍,又把它放回案上。
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纸,走到墙根的纸篓前,把纸丢进去了。丢进去以后他把纸篓挪了挪,挪到桌子底下。
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,不大。他起身把窗关上,关得很实。
灯芯结了一个花。他拿针把灯芯挑了一下。灯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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