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八章 缺口用石头填上

昭宁十四年四月，云门关。

缺口是七丈四。上一次是拿麻绳量的，绳上打的结一丈一个，这一次拉绳子的是个石匠，量得比上回细，七丈三尺半。

填石从初八开工。夫役一百零六人，是从白石县征的，分了四队：一队上山取石，一队往下抬，一队和泥，一队在上头码。取石的地方在关北三里，山根上有一片青石，石性脆，敲开了四四方方。

抬石走的是关下那条旧道。道上垫了碎石子，石子是新的，棱角扎脚，夫役的鞋底磨得快。头三天就有四个人把鞋磨穿，光着脚抬，脚板上起了一层厚皮。

天上阴。三月底下过两场雨，回填土的上层是软的，脚踩下去陷半寸，拔出来带一块泥。

关下那条旧道边上原本有一排棚子，去年打仗的时候烧了半边，剩下三间。夫役们夜里睡在这三间棚子里，铺的是干草，草上再垫一层席。棚子漏，下雨那天夜里，靠北墙的人起来挪了两回铺。棚子外头挖了一条排水沟，沟里的水一夜之间涨到了沟沿。

做饭的在棚子东头搭了个灶。灶是土坯砌的，上头搁一口大锅，锅里煮的是稠粥，粥上飘几片干菜叶。管灶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，也是白石县来的，男人在县里赶车，她跟着夫役的队来做饭，一天两顿，粥里放盐。她带来的那把勺子是自家用的，勺沿磨薄了。

关外三十里那一片，去年冬天是没人敢下脚的。开春以后草长起来了，长得比别处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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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工的是个老石匠，白石县人，姓刁，人都叫他刁石匠。他在工上四十来年，腰上别着一把小锤，锤头上有一道旧缺口，敲石头的时候敲一下停一下，听声。听声的时候他的头会微微往前一伸。

刁石匠下头有两个人：一个管料，一个管人。管人的手里拿一根竹筹，人在册上点一个，竹筹在手里倒一个。他一天下来倒几百个。

夫役里有个三十来岁的，脸黑，手上有老茧，是从白石县城东来的。抬了两天石头，他歇下来喝水，看见了关下那个人。

那个人站在墙根以外，离料堆二十来步，灰布袍子，头上戴一顶旧毡帽。帽檐压着，看不见眼睛。他站的地方是分界绳外头，绳内是工上，绳外不许站人，他那一天站了半天，官军巡过两次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管。

“那个人。”年轻的夫役说。

“哪个。”

“戴毡帽的。”

刁石匠顺着看过去，看了两眼。“像是个先生。”

“是沈大人。”

刁石匠把手里的水碗放下来。

“十七年前，”年轻的夫役说，“他替我家抄过一页案卷。我爹的地界，跟西头那家争了三年，县里判下来那天，判词是他写的。他不会写我家那个字，我爹说了三遍，他就照着写了一页。写完了念给我爹听，念了两遍。”

“现在做什么官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年轻的夫役说，“我进县里就听人喊他沈大人，别的不知道。”

刁石匠往那边又看了一眼。看得比上回久。

“他知道这关底下死了多少人不知道。”

“知道。”年轻的夫役说。

“多少人。”

“两千三百。”

刁石匠没有再问。他把碗里的水喝干了，把碗扣在石头上，站起来，朝工上喊了一声，喊的是“抬上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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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头码石的是另一队。码一层，灌一层泥，泥里掺沙，掺过的泥比不掺的黏，干了以后起一层白霜。泥由下头的和泥队用小桶吊上来，一桶三十来斤，绳子是新麻绳，绕在墙头那根横木上。

头一天码石码得歪。第二层的两块石往外凸了三分，刁石匠上去，拿小锤在那两块石头上各敲了一下，把石头取下来重摆。摆完他在墙头上站了一会儿，看那一整面。

他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：“这一层得走三遍线。”

管料的是个瘸腿的，走路一高一低。他把线绳系在两头的木桩上，来回走三趟，走到凸出来的地方就用指甲在石头上划一道白印。他划完白印，刁石匠就上去敲。敲下来的石片堆在墙根，堆得像一小摞书。

第三天有过一回险。上头吊泥桶的麻绳磨了三天，起了毛，有一根断了一股，桶到了半墙就往下坠，底下两个人躲开了，桶砸在地上，泥溅了半个工棚。刁石匠把绳子解下来看了一遍，叫人换新的，旧绳他收在自己腰上，说留着捆东西。旧的到现在还别在他腰后头。

第三天开始，一天能码一层，一层大约一尺二。墙上贴了一张纸，纸上画着横线，每码完一层，管料的就在线上头划一道。

来送水的是关里伙房的一个老汉，挑着一担，桶上盖着布。他一天上来三趟，上午一趟，午后两趟。他放桶的地方是墙根那块大石，摆得一样正。

歇晌在未时，吃的是干粮。干粮是蒸饼，一人两个，饼里卷着盐和腌菜。有的人蹲着吃，有的人坐在地上把腿伸直。年轻的夫役把饼撕成小块，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放，吃得慢。他右边坐着一个人，是跟他一个村来的，吃着吃着睡着了，饼捏在手里，掉下来一块在膝上的泥里，他没有醒。

睡着的那个醒过来的时候，先说了一句“我梦见打水”，说完自己也笑了，笑完把膝上那块饼捡起来，拍了两下，吃了。

关里养着四头骡子，白天套车运石，夜里拴在墙根那排桩上。骡子吃的是去年的干草，草里混了土，有一头吃着吃着就不吃了，站在那儿打盹。看牲口的是个半大孩子，拿一根草棍在骡子耳朵边上来回划。

歇晌这一段，工上没有一个人说话。都是嚼东西的声音、瓢碰桶的声音，还有骡子甩尾巴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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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人下午又来了。他站在原来的地方，站了一炷香。

他看的是石。石头是从关北的山里来的，一层一层码上去，缝口朝里，压在下头的石头上压得实。有一处的缝是斜的，管料的在上面塞了一块小石片。他把那一处看了很久。

风从关外进来，风是从北面过的，带着一股山的凉气，不大。风把料堆上盖的席子吹起一个角，又落下去。

他站的地方前头有一道车辙，是运石的车压的，辙里有半寸深的水。风吹过水面，水面上起一道细纹。

他站着的时候，有个人从关里出来，是要去河边挑水的。那人挑着一根空担，走到他跟前，让了一步，从他左边绕过去，肩上的扁担晃了一下。那人走出去十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又走了。

未时歇晌，夫役们聚在墙根下。那个年轻的夫役看见他还在，就往那边走了几步。

他没有走近。

刁石匠坐在一块大石上吃饼，饼渣掉在胡子上，也不拍。他吃到一半，抬起头，朝绳外头看了一眼。

沈砚在绳外头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
刁石匠站起来，身上抖了抖灰。他往前走，走到分界绳边，站在绳子这一侧。

“大人。”

沈砚看着他，没有应声，心一沉。

“这墙码到顶还得七天。”刁石匠说，“石头够，泥够，人不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道口的土，”刁石匠说，“去年是拿料包压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包烂了。”

“烂了。”沈砚说。

刁石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饼，把饼塞回嘴里嚼了两口，咽下去。

“上一次修，”他说，“是谁下的令。”

“我。”

刁石匠点了一下头。他站在那里，脚在土里搓了两下，把一只脚底下的泥搓掉。他又问了一句。

“这墙补好了，”他说，“人算补了吗。”

风又过来一阵，把料堆上头那层席子的角吹起来，又落下去。关下的车辙里那半寸深的水，被风吹得起了几道纹。

沈砚两只手还在袖子里，心里发沉。他没有答。

刁石匠等了一会儿。等不到答，他把头低下去，朝绳那边喊了一声：“上工。”

夫役们一个一个站起来，拍手里的土。绳外头那个人转过身，顺来路往关里走。他走得不快，靴子上沾了一圈泥。他走出去很远，墙根下那个年轻的夫役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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