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九章 拿一座炉换两个

昭宁十四年五月，赤谷。

新炉在旧炉后面，靠着北墙根。旧炉是官册上的那一座，去年秋天封的，封条贴在炉门上，白纸，纸上有印。新炉小一半，是她在去年腊月里起的，料是她自己一处一处拣的，账上没有这一座。

五月初三，炉封顶。顶上那一排砖还差一层没干，别处都能用了。

耶律青来的时候，谷里正刮风沙。风是中午起的，从北边过来，天上黄的一片。她带两个人，一个背着文书箱，一个打伞——打伞没有用，伞上落了半寸土。

她进帐先拍袖子，拍完坐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皱着眉把碗放下，碗里落了砂。

风沙天里帐绳都在响。帘子被风掀起来一下，外头的黄光进来，落在案上，案上那张纸立刻蒙了一层细土。耶律青伸手把纸上的土抹掉，抹完手心里有一点黄的。

“先办王庭的事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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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书拿出来了，两张。

第一张是王庭的凭由。凭由是官式的纸，红的边，上头写着：赤谷北墙下一座新炉，自本日起入王庭册，用料、人工、日支，照官炉例，由工部匠作司核。凭由下面空着三格：炉名、所在、保人。

第二张是人的。两个孩子的放免文书，也是官式纸，上头写着名字、岁数、出身，末尾一栏写着“保人”。

耶律青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，用舌头舔了舔笔尖。

“炉写王庭的册。”她说，“这一条是大汗的口。地方我写赤谷北墙下，名字得你给一个。”

“写。”

“你写还是我写。”

“我写。”

她把笔递给苏澪。

苏澪写了三个字。写得不快，写完了把笔放平，等墨干。

耶律青看了一眼。“不写赤谷旧炉那个名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
“那座造兵。”苏澪说，“这座不造。”

耶律青笑了一下。她把第一张纸转过来，看了看那三个字，把纸压在案上的镇石底下。

第二张她没有马上说。她把茶碗又端起来，看了看里头，还是放下了。

“孩子是两个。”她说，“阿罗家剩下来的，就这两个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两个现在在册上是私属。私属是要有人领的，”她说，“你要领，就得把你的名写上去。”

案上摆着笔。苏澪把笔拿起来，在保人那一栏写了两个字。

耶律青没有动。她看着那一栏。

“你要写这个名。”

“写。”

“你知道王庭的册上写你的名，是什么意思。”

“知道。”苏澪说。

“赤谷的炉对王庭是官炉，你是个昭人。事情顺的时候，这一栏没有人看。事情不顺的时候，这一栏第一个被人翻出来。”

“写。”

耶律青把笔接过去，在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，添的是“本人自认”。添完她把纸提起来吹了两下，吹完看了看那两个字，把纸折起来。

“我是替王庭办事的。”她说，“这一句我说给你听。”

“听了。”

“记着就行。”

她把茶碗端起来，把面上那层带砂的水倒掉一点，又喝了一口。喝完她看着案上那两张纸。

“这一座炉子，”她说，“工部匠作司的人初十来量。量的时候你得出面。”

“出。”

“量出来跟报上去的差一寸，都要写条子。”

“写。”

“写完了谁签。”

“我签。”

耶律青点了一下头。她把第二张纸拿起来，对着亮处看了看，那张纸的纸纹在光里一道一道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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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和人都办完了，剩下的就是把炉交出去。

耶律青起身去看炉。她的靴子走在炉边的碎砖上，一步一步，脚底下响。她绕着新炉走了一圈，走到西山墙那里，蹲下来看炉腰。炉腰的弧度是有讲究的，收得早了火道就短，收得晚了耗料。

她伸手在炉腰上按了一下，手指头在一个只有半指宽的缝口上停住。

“这儿差泥。”

“差一道。”苏澪说，“补上要两天，两天以后能引火。”

“两天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我初六走，初六之前补不上。”

“补得上。”

耶律青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你这炉，”她说，“比官册上那一座小。”

“小一半。”

“出料也少一半。”

“少。”

“少你还起。”

苏澪看着炉。

“小的好改。”她说。

耶律青看了她一会儿，没有再问。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，绕着炉又走了半圈，走到炉口那边蹲下去，往火道里看了一眼。火道里是空的，也没有灰。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内壁，摸完把手抽出来，在裤子上擦。

“内壁抹得好。”她说，“你这双手，比我帐下那几个人好。”

“手在。”

“人在不在，是另一件事。”

苏澪没有接这一句，心里发沉。

“来点火的不是我这边的老人。”耶律青站直了说，“我从帐下调两个。这两个人手上有活，做过大炉。他们来的时候你告诉他们两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一是进料的口子不许改。二是炉门边上这块地方，”她抬脚点了点台阶下那块空着的砖槽，“要堆半槽沙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打过仗的炉边都要堆沙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出了事，一铲沙比十个人快。”

苏澪应了。她记得那块砖槽，去年是自己砌的，砌的时候只想搁料筐。

帐外有人在卸车。赤谷这边剩的人不多，卸车的是三个：一个老头，一个断了半只手的，一个是跟着她的女工。女工姓什么没有人叫，人都叫她“后头的”，因为她在炉后头配料。三个人把车上的干料一筐一筐往下抬，抬到墙根摆齐，摆得比耶律青带来的人还齐。

老头抬到第四筐的时候歇了一下，站在筐边喘，喘完了接着抬。他今年六十四，比旧炉的岁数还大。他见了耶律青不打招呼，也不躲，眼睛从她身上过一下，就过去了。

风沙午后小了些。天从黄的变成灰的，日头在灰里头，是一块白的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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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孩子是午后带进来的。

带他们来的是营里一个管杂事的老兵，一个牵着，一个跟着。孩子身上穿的是改过的旧衣裳，袖子剪短了，剪口没有扎边，线头露着。大的瘦，肩膀上有背石头磨出来的一道厚皮，黑的；小的矮半头，脸上一层灰，眼睛一直没有停，看她脖子上的圈，看案上的笔，看帐顶上的绳子。

老兵把他们推到案前。

“跪下。”

两个孩子跪下。大的跪得直，小的跪得歪，老兵伸手把他扶正了。

“名字。”

大的说了三个字。小的说了两个字。

耶律青拿笔，看着苏澪。

“写哪个。”

“写他们说的。”

她照着写。大的那三个字里有一个她不认得的，她问了一遍，大的又说了一遍，她还是照着念的写。小的那个名字只有两个字，好写。

写完她把纸提起来看了一遍。两行名字，字不算好，都写清了。

“岁数写不写。”

“写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大的十四五。”老兵说，“小的数不清，最多十一。”

这两个数也写上了。
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
耶律青把文书卷起来，裹上油布，塞进怀里。她塞的时候问了一句。

“你不留一件。”

苏澪把手上的笔放平，心里却定了。

“我留了一件。”

耶律青的手在怀上按了一下，等了一等，没有等到后头的话。她没有再问。她往外走，走到帐门口，掀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炉。

她要走的时候，那个断手的匠人正抱着一只筐从帐门口过。他往边上让，筐在手里挪了一下，磕在门框上，磕掉了筐沿上一块篾片。他弯腰把篾片捡起来，塞进筐里，抱着筐走了。

炉顶上那一排砖还是深的，没有干。炉身立在那里，是个完整的东西。风沙小了一点，从帘子缝里进来的光落在炉门上，落成一块方的亮。

帐里的两个孩子还跪着。大的先站起来，把小的也拉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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