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九十四章 她擦了三遍

天授三十六年五月，白城匠作营。

匠作营在白城西边的一片低地上，三十几顶帐子排成四列，中间留出一条路。路是踩出来的，中间高两头低，前几天下过雨，路当心还积着一洼水，水上浮着一层灰。

苏澪的帐在第四列最东头。帐子比别的小半圈，顶上补过一块，补的布颜色深，缝口的线脚露在外头。

她进帐的时候，天还没有黑透。散帐到这会儿，中间她把井台边那只碗洗了一遍，把碗扣在砖上，走了两趟路的工夫，营里已经点起了几盏灯。

她把帐帘放下来，帘子的一边短半寸，挂不严，留了一道缝。

她把案上的东西往一边挪。刻尺、小锤、两块料样、一本旧册，挪成一摞，挪到案角。案中间空出来一块，比她两只手并起来大一点。

她伸手到行囊底下，摸出一个布卷。布卷不大，解开是那半件璇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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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遍她擦的是灰。

铜面上有一层灰，是路上带的。她拿一块粗布，从左往右擦。铜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沟，是榫口那一侧的边，布到了沟里就拐一下。她擦到第三下的时候，把铜翻过来，擦背面。

背面上有一处新磨的亮痕。那是三月里她用指头反复摸出来的，摸的时候不知道，摸完才发现亮了一块。

她把布折了一道，用没沾灰的那一面再擦了一遍。

布面上落的灰，她抖到帐外。抖完看了看，灰在土上落成一小片，比掌心小。

帐外有人在路上走。脚步声过去，水洼里响了一下。

第二遍她擦的是锈。

锈在榫口的里侧，一小片，颜色发暗。她没有用刀，也没有用砂。她把布的一角拧成细头，蘸了一点案上碗里的水，一点一点地把那一片锈蹭下来。蹭下来的锈是暗红的，沾在布角上，布角变硬。

蹭完她把布角换到另一面，把榫口里侧擦干。擦干以后，榫口的边露出来，是一条很直的线。

线是当年她和另半件一起锉出来的，她心里咯噔一下。两个人各锉一半，对起来是一条线，分开了，两边都直。

她把铜举到灯下看。灯是营里挂的那种铁皮灯，火苗不到一寸，光落下来，铜面上那条线看得见。

锈蹭下来的那一片地方，底下的铜色比别处浅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铜翻过去，又看背面。背面有一处深色的斑，是早些年砌进炉底时留下的，斑的形状像一小片叶子。

第三遍她只擦一个角。

那个角是璇玑最外头的那一档。半件铜上有三道档，最外一道最浅。她拿布把那一档的边擦了一遍，擦得比别处慢。擦到那一档的尽头，她停了一下，用指头按了按那个角，按了两下。

按完她把铜放下去了，心里发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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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来了。是营里的一个年轻匠人，姓王，管着两座小炉。他站在帐门口，没有进来。

“苏匠师。”他说，“明天东头那两座炉出料，您去不去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那后天的活呢。”

“没有活了。”

那年轻人站着没有动。他往里看了一眼，看见案上那半件铜和那块布。

“这一件，”他说，“还带走吗。”

“带走。”

“行囊装不下吧。”

“装得下。”

那年轻人应了一声，走了。走的时候他把帐帘往边上拨了一下，帘子那道缝被拨大了，风从缝里进来，把灯焰压歪了一下。

他走出去几步，又回过头。

“苏匠师，”他说，“营里都在说，您要去临潢。”

“营里说的，你听一半就行。”

“那另一半呢。”

“另一半等册子。”她说。

那年轻人没有再问。他走的这一趟是去东头看炉温，走到第二列的时候，被另一个匠人叫住，两个人站在灯底下说了一会儿话，说的是料的事。

苏澪过去把帘子按回原处。按完她站在那里，看了那个缝一会儿。

她把那块布拿起来。布是旧布，原先是垫料的，边上有两处洞。她把铜放在布的中间，先折左边，再折右边，折的时候把榫口那一面朝里。折完是一包，四四方方，比手掌大一圈。

她把这一包拿到行囊边上。行囊是一只旧皮袋，袋口两道绳。她把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，摆在案上：一件替洗的衣裳，一双布袜，一小包盐，一只木碗，一把小刀，半卷麻线。

摆完她把那个布包放进去，放到袋底，用手压了一下，压平。再把刚才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，放的时候把盐包挪到了布包上头，压住。

袋口的绳她系了两道，系完把疙瘩往下按紧。

案上还剩下那两样：尺和模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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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具她收了。

尺她没有收。那把尺是木头的，用了七年，左边的边磨圆了，右边的边还是直的。她把它放在案角，尺的一头对着帐门，一头对着帐后。

营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灯是用木杆挑起来的，杆子插在帐与帐之间的土里。四列帐子，一共十四盏，加上营门口那一盏大的，总共十五盏。

天黑以后，路上没有人走了。有两个人抬着一筐料从南边过来，走过去了。有一匹马在营外叫了两声，没有人管。

苏澪坐在案前。她把案上那块抹布摊开，摊平，叠成四方，放在案的右下角。她在帐里添了一次火，烧的是干牛粪，火不旺，也不灭。

她又把那本旧册翻开。册子是赤谷去年报料的底册，翻到第十四页，那一页的边卷了，卷的地方比别处软。她看了那一页一会儿，把册子合上，压在尺底下。

帐外那盏灯挂在她的帐杆上，杆子插得不深，灯往下坠了一点，灯罩上有一圈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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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营里的灯亮着。

守营的那两个人该在二更换班。他们换班的时候没有吹灯。换班的人先看了一趟马，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，水桶放在井台上，桶里的水照着灯，晃。

三更前后，有个巡营的头人从路上走过去。他走到第四列东头，在苏澪的帐外停了半步。帐里没有声音。他往帐帘那道缝里看了一眼，看见案上亮着一点东西——不是灯，是铜面上反出来的一点光。

他往前走，走到营门口，问守门的人：这边的灯怎么都还点着。

“没有人吹。”

“谁管的灯。”

“营里没有管灯的。”守门的人说，“灯是自己的拨子换的，谁点谁吹。”

“这一夜怎么都不吹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守门的人说，“要不要我去吹。”

那头人想了想，说：不用。

他站在营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十五盏灯排成四列，四列都亮着，灯罩上一圈黑。夜里有风，风从北边过来，灯焰都往南压，压下去又立起来。

灯底下有人在干活。第二列那两座炉的匠人在筛料，筛子响，一筛一响，响到三更末才停。第四列中间那顶帐里有一对夫妻，帐里点着灯，女的在补靴子，男的在磨刀，磨刀的声音很轻，隔着一顶帐听不清。第三列头上一顶帐是新来的学徒住的，他的灯早就灭了，人睡在帐门口，一只脚伸在外头。

四更的时候，营外草场上叫起来一片虫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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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得早。

卯时前后，第一盏灯自己灭了。灯里的油烧干了，火苗缩了一下，没有了。第二个灭的是东边那一盏，也是油干。

苏澪在案前坐着。案上的东西一样没有动：尺在左边，旧册压在尺底下，抹布叠成四方摆在右下角。她的一只袖子卷到手肘上面，袖口上沾着一小块暗红，是刚才擦锈留下的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行囊边上，把行囊提了一下，试了试分量，放回去。放回去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袋口上按了按，按的是那个布包的位置。

出帐以前她把那张帘子重新挂好。挂的时候她把短的那一边往上提了半寸，缝小了一点。

天光大亮的时候，营里剩下的灯还有人吹了一盏。是营门口那一盏大的，守门的人吹的。别的十四盏都是自己灭的，灯座底下积了一层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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