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九十五章 一个名字一句话

天授三十六年五月，白城。

大汗的帐在白城正中，帐前有一片空场，空场上一根旗杆，杆上今天没有挂旗。帐门口站着四个亲兵，四个人都挎着刀，刀鞘上的铜环磨亮了。

午后叫的人。耶律青到匠作营传的话，说的是四个字：一个人去。

苏澪跟着她走。从匠作营到中军帐一共要过三条路、两个门。第一个门是营门，守门的看了一眼耶律青的牌子就放了。第二个门没有守门的，只有一道土坎，坎上铺着两块木板。

走到帐门口，耶律青站住了。

“我在这儿等。”她说。

“你不进去。”

“大汗说一个人。”

苏澪进了帐。

帐里比外头暗。毡上铺着一层毯子，毯子的边上磨秃了。大汗坐在北面的位子上，面前一张矮案，案上摆着那只木碗、一张图、一串数珠。数珠摆在图的右上角，摆得很正。

案角还放着一只铜盆，盆里有水，水上浮着一小片灯芯。

“坐。”大汗说。

苏澪坐在案的南面，隔着案。她坐下去以前把手里的册子放在膝上，坐下去以后又把册子挪到身侧，靠着自己的腿。

大汗把数珠拿起来，拨了两颗，放下。他没有看她脖子上的圈，看的是那只铜盆。

案上那张图是卷着的，用一块铜镇压住。铜镇是白城自己打的，上头没有花纹，只有一道横。铜镇压在图腰上，压得很正。

“你走之前，”他说，“有没有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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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没有立刻答，心里发沉。
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有马蹄声过去，一匹，走得不快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“没有就好。”大汗说，“那你就什么都不要说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临潢来的人还在白城。”大汗说，“路上要走二十几天，走的是北道。北道上到六月还有雪。过雪那一节，你的东西给他们，你自己不要管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到了临潢，有个人接你。他姓萧。”

“萧什答。”她说。

大汗的手在数珠上停了一下。

“你认得他。”

“赤谷有他买过的东西。”苏澪说，“他在册上签过两次名。两次的字不一样，一次签得大，一次签得小。”

“哪一种是真的。”

“两种都是真的。”她说，“签名的人手不一样，签的时候心也不一样。”

大汗把数珠放在案上。他看了一眼她身侧那本册子。

“这一本，你带去。”

“这一本是赤谷的料册。”

“料册也带。”大汗说，“到了临潢，人家问你会什么，你把册子翻开。”

“册子上的数，是去年的。”

“去年的也是数。”他说。

“去年有一炉料，我没有报。”她说。

大汗没有问是哪一炉。他把那只铜盆往案里侧推了半寸，盆里的水晃了一下，灯芯贴回了中间。

他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：赤谷的图还没有画。图一日不画，送人的这一条路就一日定不下来。他把这一句留在嘴里，没有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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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有人进来添了一次水。是亲兵，提着一只锡壶，先添大汗那只木碗，再往铜盆里倒了一点，壶嘴压得很低。添完他退出去，退的时候是倒着走的，脚后跟先着地。

苏澪看着那一碗水，看着水面上热气散开。

“我不喝茶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大汗说，“白城没有茶，这一碗是白水。”

“白水我也不喝。”

“那就不喝。”大汗说。

那一碗水摆在两个人中间，摆到凉。碗是木头的，碗沿上有一道裂口，裂口里积着深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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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起来。

站起来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转身。她把膝上的册子拿起来，抱在怀里，抱得不高，贴着胸口。她看了一眼案上那只铜盆。铜盆里的灯芯漂到了边上，贴着盆壁。

“大汗。”她说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问最后一句。”

大汗没有说问，也没有说不问。他把手放在数珠上。

“云门那两千三百个人，”苏澪说，“他们的名字，你记不记得。”

帐里那点水声没有了。铜盆里的灯芯贴在盆壁上，不动。

大汗看着她。他看了她三息，或者四息。

“我不记名字。”他说，“白城一年死多少人，数报上来，我只看数。名字是各部的头人记。他记他的名字，我记我的数。”

“那两千三百个，”苏澪说，“是昭人。”

“是昭人。”

“他们的头人不在白城。”

“在云门关。”大汗说，“在昭人的册子上。”

“是。”她说，“在昭人的册子上。”

她把这一句说完，转身往帐门口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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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帐门口，她伸手去掀帘子。

后头的人开口了。

“那个女匠。”大汗说。

苏澪的手停在帘子上，手心一紧。

“我记得她。”

她站着没有回头。帘子是厚毡的，边上缝了一道线，线断了两处，断口的毛露在外头。

“天授二十六年冬天，赤谷报上来一件东西，出了三次才成。”大汗说，“报的文书上写着尺寸、写着日子、写着用了几炉料。文书底下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：这一件如果没有用，我自己赔料。那一行也是她写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在帐会上把那件东西拿起来看过。东西轻，比白城自己打的轻三成。我拿的时候帐上有个人说，这是个昭人女人做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说不用管她是哪一国的。”大汗说，“东西好就是好。”

苏澪把帘子掀开一半。外头的光进来一条，落在毡上，落在她的靴尖前面。

“那件东西，”她说，“后头装在马上的那一批里，送到云门关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装在关上以后，谁用，我不知道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大汗说，“东西出去就不归我做主了。”

他把那只木碗往案里侧推了一下。碗底在案上磨出一声轻响。

“路上有句话，你记着。”他说，“到了临潢，问你赤谷一年出多少东西，你答数。问你赤谷的路怎么走，你不答。”

“他们要看图。”

“图不在你身上。”大汗说，“图在白城。”

苏澪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是。”她说。

她把帘子整个掀开，走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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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外比帐里亮。耶律青站在土坎边上等，手里捏着那枚牌子，牌子在两只手之间转来转去。

“说完了。”

“说完了。”

“他问你有没有话。”

“问了。”

“你说没有。”

“说了。”

耶律青不再问。两个人往回走。走过第一道土坎，坎上那两块木板被太阳晒得发白，板子底下有一根草从缝里长出来，长了半尺高。走过第二道门，守门的亲兵在磨刀石上磨刀，磨一下，把刀翻一面。

走到匠作营的边上，耶律青停住了。

“苏匠师。”她说，“我说一句实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北道不好走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走北道的人，三年里回来过四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说，“临潢那边，接你的人不止一个。姓萧的是一个，还有一个是管图的。”

“管图的做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我只听说临潢今年新设了一个局，管图、管路、管换马。”

苏澪站了一会儿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“你信我这一句。”

“信一半。”苏澪说。

耶律青笑了一下，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分了手，一个往匠作营里走，一个往北边的官署去。

苏澪回帐以后，把怀里的册子放在案上，摆在尺的右边。摆完她把行囊从帐角提出来，放在案边，没有再打开。

案上那本册子的封皮上有一道磨痕，横着一道，是她抱了一路磨出来的。

她坐了一会儿，伸手把案上那把尺拿起来，用尺背在册子封皮上压了一下，把抱皱的那一处压平。压完她把尺放回原处，尺的一头对着帐门。

帐外天还亮着。营里有人喊了一声：料车到了。接着是一阵车轮声，从南边过来，过第四列往北去。车轮压过路上那洼水，水声很清楚。

她听着车轮声过去，把行囊上的两道绳解开，又系上。系完她把手放在袋口上停了一停。

帐杆上那盏灯今天没有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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