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二十六章 外头风大

昭宁十八年十一月，白城王庭侧帐。

裴婉到白城是第十一日。她带的是一份贺礼，两车东西，二十个人。

白城的风比崇京大。风从西北来，刮起来的时候沙子打在车板上，一声一声。王庭的帐子排在一片缓坡上，最大的那顶在中间，往南是给外客住的十几顶小帐，帐绳都拴在木桩上。裴婉住的那一顶在第三排，里头铺了两层毡，毡上有味：羊膻味、柴烟味，还有一点熬过药的苦味。

礼单是登过的。两车东西进了王庭的库，开箱的时候有人点数，点完在一张纸上画了字。裴婉自己留了一份抄单。抄单上的第五行是：青绸里外袍一件。

这一件不是在崇京准备的。到了白城第二天，她叫随行的人去市上买了一匹青绸，又找了一户做皮活的，赶了一天半做成一件袍子。袍子里外两层，面子是绸的，里子是旧棉翻过的。做完她试穿过一次，袖子长了半寸，她让那户人家把袖口折进去缝了一道，折进去以后正合手。

做皮活的这一家在坡下第三条巷子里，门口挂着一块牛皮，皮上钉着两颗铜钉。他家有一个女儿，十四五岁，蹲在门里搓线。裴婉量尺寸的时候那女儿在旁边看，看到一半说了一句：“客官的肩膀比里头的人宽。”

裴婉问了一句：“里头的人是谁。”

那女儿说：“前年来过一个匠人，也来这儿做过一件坎肩。”

裴婉没有往下问。她把绸子钱和工钱一起结了，一共一千二百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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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日午后，王庭的人来请她。

来请的是个年轻的通译，二十几岁，汉话说得慢，一句话要想一想才说出来。他领着她往坡上走，走到汗帐西边一条窄道。窄道两边是侧帐，一共有四顶，一顶挨着一顶，帐门都朝东。第三顶的帐帘是放下来的，帘子是一层厚毡，毡的下缘压着一条木头。

路上通译跟她说了两件事：一是贺礼的库单要留一份在王庭，二是帐会上她不必开口，坐在末位听就行。她说好。通译又说，王庭这半年在核料册，四处都在核，核到哪一顶帐子哪一顶帐子就关门。她问核料册做什么。通译说，核完了要报。

通译在第三顶帐子外面停住，抬手往帘子那边指了一下，说：“这里等。”

“等多久。”

“一炷香。”通译说，“里头在核数。”

裴婉站在帐子外头。她手里抱着那件青绸外袍，是用一块粗布裹的，布角打了个结，她两手托着。坡上的风一直在走，走过来的时候把帐帘的边角掀起来一点，又放下。

帐子里有人说话。说话的是两个人，一个声音低，一个声音高。低的那一个说的是数：三百二十斤、四十七副、十一件。高的那一个在记，每听一个数就跟着念一遍。

裴婉没有动，心里发沉。她看着那道帐帘。帐帘上有三处补过的地方，补的是另一种颜色的毡，一块在左边靠下的地方，一块在中间，一块在右上角。帘子往里头让了一线，从那一线里能看见帐内地上铺的席，席上放着一只铜盆，盆里的水已经凉了，水面上一层灰。案上摆着一盏灯，灯焰不高，光从帘缝里漏出来一线，落在帐子外面的毡上。

帐子里那个人离帐帘很近。她站着，不到一尺。隔着帘子看得见她的影子：肩是直的，脖子上一圈东西，比领口高一点，粗粗的一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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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婉往前走了半步。

她把那件用粗布裹着的外袍从怀里提出来，解开布角上的结，把布抽走。抽布的时候布在袍面上刮了一下，刮出一点响。帐子里那个人的声音停了。

裴婉把袍子递过去。

她递的地方是帐帘的边缘，帘子没有掀。她把袍子贴着帘子推过去，推过去半尺，让袍子的一半进了帐子里头。

“外头风大。”她说。

帐子里没有人答。

过了一会儿，帐帘边缘那只手伸出来。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疤是横的，从虎口那边到腕子这边。手把袍子接住，接的时候是从下往上托的，托得很稳。她接过去以后，把袍子往里头拉了半尺。

帘子晃了一下，又垂回去。

帐子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道谢。里头那盏灯的光晃了一下，接着又定住。低的那一个声音又开始念数：五十六斤、九副、两件。

裴婉站着，等了一息，心里一紧，转身走了。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道帐帘，也没有问通译刚才那第三顶帐子里的是谁。通译在她后头跟着，跟到坡下才开口说了一句：“那顶帐子不住人，白天有人在那里核东西。”

“核什么。”

“料。”通译说，“王庭的料册一年核一回。”

“核到哪一日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通译说，“核完要报十二部。”

裴婉没有再问。她回到自己那顶帐子里，把粗布解下来叠好，叠成四折，放在包袱的最底下。煮茶的火已经压了，壶里剩半壶水，凉了。她把那半壶水倒进铜盆洗了手，水面上浮起一层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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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那一日回帐，把随行的抄单取出来，在第五行底下添了四个小字：已送出。

回程走了二十三天。第一场雪落在出白城第五日。路上她又想过一遍那件事：那件外袍她量的是自己的尺寸，她比对面那个人高半寸，肩也宽一点；袍子递过去的时候，那人接的手是从下往上托的，托的时候没有摸到袖口折过的那一道缝。缝在袖子里面，靠里一指的地方。

有一个随行的人在鹿鸣镇病了一场，耽误了两天。到崇京那天是腊月初二。她先回诏院交了差，才回家换衣裳。晚上有人把当日递上来的条陈送到她案上，让她第二天一早抄进档里。她翻开看了半个时辰，把该抄的抄了。案角那两页贺礼诏书的草稿，她这一晚没有动，仍旧摊在原来那一处。

院里落了霜。廊下的灯是值夜的人点的，点到亥时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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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里，她把那份贺礼的诏书草稿又摊开一遍。

草稿是两页，第一页是正题，第二页是回赐的数目。掌诏的人写草稿有一个习惯：凡是要上头点头的地方，先留一格空白，等批下来再填。这一份草稿留了三处空白。

第一处在第一页的头一行，那一格是受贺的人称。写“大汗”还是写别的字，要看王庭这一年帐会上的名分怎么定。

第二处在第一页的末行，那一格是往来的名目。写“贺”还是写“报”，是两回事。

第三处在第二页，那一格是回赐的数目。数要按北面这半年的行情报，报早了报不准，报迟了车就发了。

三处空白她都留着，用的是画横线的法子：一格底下画一道横，横上不落字。三格横线的长短一样，都是一寸二分。

底下的人来催过两回。头一回是腊月初三，问的是回赐的数目要不要先填一个概数，好让宝货司备货。裴婉说不填。第二回是腊月十九，问的是受贺的称。裴婉说不填。
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底下人问。

“等着。”裴婉说。

这一页草稿底下的三处空白，一处也没有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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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月里，还有一件她办了的事。

贺礼的库单要归卷。她把抄单也送进去，送到库上的时候，管事的人翻到第五行，看见底下添的“已送出”三个字，问了一句：“这一件是送礼的，怎么算送出。”

“不算礼。”裴婉说，“算随手带回来的东西。”

“那就不入库单。”

“不入。”裴婉说，“另起一册。”

管事的人拿了一本空册来，在第一页上写了三个字，写的是“暂记”。写完他请裴婉画字。裴婉把笔接过去，在第一行底下画了字。她画字的时候把那一行的“青绸里外袍一件”写全了，连袖口折进去的一道缝也写进去，写成六个字：袖口内折一道。

写完整本册子只有这一行。她把册子合上，交给管事的人，说的是：“这一本先放在库里，不上账。”

管事的人把册子收进架子的第二格。他关格子门的时候，门轴响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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