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二十七章 帐会上念完的名字

昭宁十八年十一月，白城帐会。

帐会上念她的名字，念了一个时辰。

汗帐在坡顶，是白城最大的一顶，帐里能站一百人。这一日的席分三圈：正面是大汗的座，铺两层厚毡；左边一圈是十二部的人，坐十七个；右边一圈是王庭的官，坐十一个。她坐在右边那一圈的最下首，身下垫的是一块薄毡，毡角卷着，没有人替她抚平。

帐门口的风把帘子掀起过两回。帘子掀起的时候，帐里那两只火盆里的灰被吹起来一层，落在离门近的那几个人肩上。

念册子的是籍房的一个老书吏，六十上下，嗓子哑。他手里那本册子是牛皮面的，翻得很旧，边角磨白。他一条一条往下念：

昭宁十四年，料一千八百二十斤，出件十一件。

昭宁十五年，料两千零九十斤，出件十四件。

昭宁十六年，料一千四百斤，出件九件。

……

念到昭宁十七年那一行，老书吏停了一下。那一行底下有一道改了又描过的墨痕。他照描过的那一层念：料两千三百斤，出件十七件。

念完他往回翻，从头到尾再报了一遍总数：料一万四千六百斤，炉九座，出件一百二十一件。

一百二十一件。

念完这一句，老书吏把册子放在膝上，两只手压着封皮，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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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边那一圈里有人先问了一句。

“这一百二十一件里面，”说话的是个中年，坐在第五位，“有几件是过了我的手验的。”

“册上有验的字。”老书吏说。

“念。”

老书吏翻到验件那几栏，念了七件。第七件念完，那中年人摇了摇头。

“第八件呢。”

“第八件没有验字。”

“为什么不验。”

“第八件出的时候，验件的人不在营里。”老书吏说，“那一件是直接送出去的。”

“送给谁。”

“送回崇京。”

左边那一圈里静了一息，随后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。那一声不长，像鼻子出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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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下首，两只手放在膝上，心里发沉。毡子上有一根草茎扎出来，扎在她左边膝头上，她没有去拨。

念到一半的时候，坐在左边第四位的一个人开口了。他是十二部里一部的人，脸上有一道旧伤，从眉骨划到耳根。

“一百二十一件，”他说，“是哪一年做的，都记着？”

“都记着。”老书吏说。

“哪一年给了谁。”

“册上记着。”

“念。”

老书吏往下念了一批：哪些件是给王庭的，哪些件是给各部的，哪些件是换了料的。念到中间，左边第七位的一个人把手抬起来，让他停。

“换料的那几笔，”那人说，“是谁画的价。”

“营里画的。”

“营里是谁。”

老书吏没有立刻答。他把册子往前翻了两页，翻到有花押的那一处，看了半天，说：“画的是匠籍上的名。”

帐里静了一下。左边那一圈里有几个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
“那就是她。”左边第四位的那个人说。

“名字要念出来。”第七位的人说。

老书吏看了她一眼。她把眼睛抬起来，对着帐中那两只火盆中间的空处，没有看老书吏。

“念。”她说。

老书吏念了。念的是她的名字，两个字，念得很平，跟念别的一百二十个名字一样平。念完他把册子翻过去，接着往下念料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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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正面的拓跋野利这时候抬了一下手。他抬手的时候没有看谁，手抬到胸口高就放下了。

“上游渡口那一段，”他说，“料账上的窟窿，要一个人认。”

“是。”有个人应。

“多久。”

底下的人愣了一下。问多久，问的是除一个人的籍要多久，还是问认这一桩要多久，帐里一时没有人接。

籍房的老书吏先反应过来。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，说：“回大汗，核到落笔，半个时辰。”

“落笔。”拓跋野利说。

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看这边，接过侍者递来的一碗马奶，喝了一口，把碗搁在座前的矮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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籍房的人把除籍的文书当场摊开。

文书是一张厚纸，预先印好了格子。上头三格填的是：籍别、事由、年月日。中间一行是姓名，姓名分两格写：前格写姓，后格写名。底下有一格是附注，附注下面还压着一行小字，写的是“附：原籍贯、年岁、旧称”。

执笔的是那个老书吏。他先填籍别：匠作营匠籍。再填事由：账目不清，除籍。年月日他写的是十一月十一。

姓名那一行，他先写了一个“苏”字。写完他把笔提起来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。

后面那一格是空的。

那一格有两指宽，格子里没有任何印子，纸是白的。老书吏看了那一格，又看了帐里坐在右边下首的那个人。他没有问，也没有填。他把笔往下挪，去填附注。

附注那一格他写了七个字：原匠作营总领。写完他把“原”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短，像是想把那一个字留在纸上又留不住。

底下那行小字他没有填。旧称那一处空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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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左边第七位的一个人这时候说了一句。

“圈呢。”

没有人答。

“脖子上那个圈，”那人说，“既然不在册上了，圈也就该摘了。”

帐里几十双眼睛往右边下首看。她坐着没有动，心里发沉。火盆里那块炭烧透了，红从中间往边上退。

“这个圈是王庭给的。”她说。

“王庭要收回去。”

“王庭要收，”她说，“自己来取。”

那人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。他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，他没有接。帐上没有第二个人再提这一个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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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籍文书是当日递到汗帐的。

递上去之前，文书在籍房过了一遍手。过手的第一道是把文书的边裁齐，第二道是把姓名那一行的两格对齐，第三道是盖章。盖的是籍房的小印，印是方的，盖在文书的右下角。

老书吏盖印的时候手压得很实。他盖完把文书拿起来吹了吹，又放回去，摊在案上晾了一炷香。晾的时候他把自己抄的一个副本压在案角，副本上的姓名那一行，后面那一格也是空的。

“这一格，”旁边有个年轻的问他，“怎么不填。”

“上头没给字。”老书吏说。

“她的名字不是在册上吗。”

“册上写着。”老书吏说，“文书上这一格是另一样的格。”

年轻的没有听懂。老书吏也没有再讲。他把自己的笔在砚台上刮了两下，把笔尖理顺，收进笔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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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时辰，帐里的人散了。

她跟着人流往帐外走。走到帐门口的时候，帘子被人从外头掀起来，掀的是一个个子高的侍者。她从他手底下过去，肩没有低。

坡下的风比帐里大。她走下坡的时候，脚底下那块石头是松的，她踩上去，石头翻了一下，她站稳了，继续往下走。除籍除的是册上的名字，除不掉她这个人。

营里的门在坡下西边。她进营门的时候，门口值岗的人照旧把头点了一下，点到一半想起来今天的册子，头点下去没有再抬起来。她从他面前过去，没有停。

营里第三排的棚子还是那一间。棚门上挂着一块布帘，帘子上沾着料灰。她掀帘进去，把帘子放下来。棚里那盏灯没有点。

她进门的时候，棚里有人。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匠奴少年，蹲在角落里，正在把一捆料绳往一起盘。他听见帘子响，站了起来，手里还捏着绳头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少年把手里的绳头塞进那捆绳里，塞了一半停住，又把绳头抽出来，重新塞进去。他做完这一件事，绕过她，掀帘出去了。帘子落下的时候晃了两下。

她伸手到案上，摸到一块石头，石头是压册子用的。她把石头挪开，把底下那本册子抽出来，翻到中间那一页。

那一页是她自己的名字。名字底下有一道横，是当初填籍的时候画的，画得不深。

棚外有人从门口过，脚步踩在冻土上，一下一下，走远了。棚里没有风，灯没有点，她把册子合上，没有放回石头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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