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四十章 她自己下了车

昭宁十九年五月，赤谷至白城道上。

车是五月十一晌午出谷口的。

三匹骡子拉一辆车，车辕上系着两道绳。车厢上铺了草席，席上压着一块麻布。车后跟着四十个人，两人一马，腰里没有刀。前头还有一个人，穿的是王庭的褐袍，怀里抱着一卷文书，抱得很紧。

她坐在车厢里，靠左壁。她上车的时候没有人扶她，她自己踩着车凳上去的。车上没有上锁，也没有捆手。车出门的时候营门口站着二十来个人，没有人喊。石朵站在最前头，一只手抬不起来，另一只手攥着衣角。

抱文书的那个人上车以前，先把文书摊在车辕上，让她看了一遍。

那是一份草约。北边的字用的是燕人的写法，纸是硬的，边上有一条红线。第一段写的是停兵：停到今冬，各守原界。第二段写的是交人：交出一人，交出的那一处空着，没有写名字。第三段写的是那三百个人的去处，一共三行，行末有一处按印的地方，还空着。

她把草约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。看到第二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，心里发沉。

“这里为什么不写名字。”

“上头让空着。”那个人说，“空着的地方由交的人自己填。”

“填了就算我认了。”

“认了。”

“空着不填呢。”

“空着不填，这份约就退回去，下个月再来一趟。”

她把纸推回去，心里发沉。

“我看完了。”她说，“上车。”

车走出七里。

她敲了敲车前的木板。

“停。”

赶车的收缰。骡子不肯停，走了两步才站住。

抱文书的那个人从前头打马回来，在车边勒住马。

“怎么。”

“我下车。”她说。

那个人笑了一下，笑得不重。

“这道上没有什么给你下的。”他说，“再走十六里是白城的第一个驿。到了驿，有屋子，有饭。你要什么到了驿再说。”

“我现在下车。”

“你有文书。”

“文书在我的册上，不在我的腿上。”她说，“你要我走，我就走。你要抬我，那得有人抬。”

她把话说完，从车里下来。

下车的时候她的手扶了一下车辕，扶的位置在系绳的地方，绳上有土。她踩到地上，鞋底沾了土，她没有跺。

那个人在马背上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你下车，我不拦。”他说，“可我这里有两百个字要交上去。上头写的是：五月十一日起程，五月十三日到白城。你下车，我回去就得改日子。”

“你改。”

“改了，我要挨罚。”

“挨罚只在你一个人身上。”她说，“我上车，挨罚在营里三百个人身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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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往回走。

那个人跟着她走了十几步，马走得慢，蹄子踩在土上，一下一下。

“你要回哪儿。”

“回营。”

“你回营，营里也不认你。”他说，“四月里除的籍。营册上没有你这个人。你回去，是住在一间没有主的棚子里。”

“棚子有主。”她说，“棚子墙上有钉。”

“一根钉有什么用。”

“挂灯。”

那个人没有再问。他把缰绳一紧，马停住。他让四十个人跟着车往北走，自己带着两个人跟着她往南。

走了半里，他又开口。

“苏匠师。”他叫的不是她的名字，“上车这一趟，王庭给的条件你听了。三百个人出营、上籍、不追罪。这件东西不是给你一个人换的。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“你听懂了没有。”

“听懂了。”她说，“一件东西换三百个人，这个算法不算亏。可算法后头还有一层：谁来交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今天这辆车里坐着的是我。”她说，“明天那辆车里坐着的可以不是我。车是空的，谁都能装。要交，就让掌事的自己来跟我签。签了字的东西才算东西，装上车的东西不算。”

那个人把马勒住了。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，把手里的文书翻了一页，又翻回来。

“我回去报。”他说。

“你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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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回营口的时候，日头偏西。

营门口那块板上，新监营官的名字写在最上头一行，墨是新的。板下面的横木上还挂着两块旧木牌，牌面朝里。

守门的是个年轻人，脸生。他把手里的长棍横过来。

“哪里的。”

“谷里的。”她说。

“报名字。”

“报不出来。”

年轻人看了看她脖子上的圈，又看了看她的手。圈上没有号牌，牌是一块光的木头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我叫什么不重要。”她说，“你去问阿兀，他在第三排。你问他料场上少一车料的账怎么记。”

年轻人站着不动。过了一会儿，从门里出来一个人，是老李。老李看了看她，回身对年轻人说了一句：“开门。”

门开了。

她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。车还在道上的远处，是一个小点。四十个人跟着那个小点往北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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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到第三排那间棚子。

棚子门口木橛上搭着一条毯子，是四月里明月留下的，毯子上落了料灰。她把毯子解下来，抖了两下，搭回原处。

箱子上压册子的石头还在。她把石头拿起来看了一下，放回去。

她做的第二件事是把那块粗石从箱子上挪到门里侧。

第三件事，她从棚子外头捡了一块料石。料石是从东坡运来的那一段剩的，有拳头大，一面平。她拿着这块料石又出了谷口。

道上那辆车早没影了。她在路边等了一炷香，等到那匹白骡子拉的一车干草从北边回来——那是转料的车。

她上了车，把料石放在车板上，压在草席的一角。

“这一块石头，”她对赶车的人说，“你送到白城驿，交给今天在车上抱文书的那位。就说，车空了，得压点东西，不然骨头颠。”

赶车的人把石头掂了掂。

“多重。”

“四斤半。”

“四斤半压不住车。”

“压不住车。”她说，“压得住一张纸。”

赶车的把石头收进车厢，用草盖住。车走了。

她站在路边，看着那车往北去，走到看不见。路面上留着两道辙，辙里有一层浮土，风一吹就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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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没有人来。

第一天，谷里照旧出料。她把东坡那一炉的火压了半寸，压的时候手在风门上停了一下。老李在旁边看着，没问。

第二天，白城那边来了两张纸。一张是问营里出料数，一张是问“下车”这件事当时在跟的有几个人。她把两张纸都收了，在第二张上写了一个数：四十二。

第三天，营门口来了两匹马，站了一会儿又走了。马上的人没有进来。

三天里她照旧点灯。灯是铁皮的，半盏油，她添过一回油。添油的时候她把灯挪到箱子旁边，灯照在册子的牛皮面上，面上有一道浅坑，是石头压出来的。

第二天夜里刮了风。风把营门口那块板上贴的一角纸掀掉了，纸是前月贴的，上头写的是营里出料的日子。第三天早上老李把它捡起来，用浆糊贴回去，贴的时候把那一角按了三下。

那块板上如今有三样东西：监营官的名字、出料的日子、还有一道旧的墨痕。墨痕在板子最底下，是四月里划掉的三个字留下的。字划掉了，板子上的刻痕还在，摸得出来。

第三天夜里，阿兀在门口站着，站了半宿。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进来。天亮的时候他去料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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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午后，营门口来了一辆车。

车是一匹马拉的小车，车篷是布的。车停在门口，下来一个人。是个女的，穿的是王庭女官的袍子，袖口绣了一道窄边。她下车的时候把裙角提了一下，提得很自然。

她在门口站住，没有往里走。

“我是耶律青。”她说，“通译院的。”

守门的年轻人把手里的长棍收了。

“苏匠师在哪一间。”

“第三排。”

“带我去。”

她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吩咐车夫把车赶到墙根底下，别挡着运料的车。

走到第三排那间棚子前头，她在门口站住。门开着，屋里没有人，箱子上的石头还在，灯是灭的。

她转过身，往料场那边看了一眼。

料场上有一群人在配料。最前头那个人脖子上有一截铁圈，圈上挂着一块什么也没有的号牌。

耶律青把手拢在袖子里，往料场走过去。她走得不快，路上避开了两道料车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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