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九年六月,崇京内侍省。
银子是从漕上进的。
这一笔最初不在他手里。三月的关津册、四月的引票底簿、五月的杂支底子,三样东西摆在案上,数目对不上。他对了三夜,对出这一笔:昭宁十九年腊月廿三,漕上解到内库银三千两,入账的由头写的是“羡余”。
羡余这两个字他见过很多回。漕上多出来的那一部分,报上来的时候都叫羡余,多出来的部分可多可少,少的时候一文没有,多的时候三千两。
他先看的是解银的那一联。解银的人姓周,是漕上的一个押纲官,写得一笔好字。银子是腊月廿三到的,押纲的脚程从漕口到崇京是十九天,倒推回去,银子是腊月初四装的船。
腊月初四。
他把这个日子写在一张纸上。写完他把纸折了一折,压在案角,用那块青铜镇纸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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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去问了两个人。
头一个是石守拙。石守拙管库三十年,昭宁十九年的库簿不是他接手的那一批,可他记得腊月里的事。
“腊月里内库进过银子没有。”沈砚问。
“进过。”石守拙说,“进了两回。一回是初十,一回是廿三。”
“初十那回的由头是什么。”
“秋税的尾数。”
“廿三那回呢。”
“廿三那回没有由头。”石守拙说,“库簿上就写了一行‘解到’。我那天问了一句,上头的人说照写。”
“上头是谁。”
“内侍省。”
沈砚把这两个日子也记下了。
第二个人是俞七娘。她的账房在崇京东城,门口挂一块小木牌,牌上写“代算”。她今年六十。
“三千两。”她把数目念了一遍,“腊月廿三到内库。”
“你怎么看。”
“内库的银子从两道门进。”俞七娘说,“一道是税,一道是赏。税进的是户曹的账,赏进的是内侍省的账。这一笔走的是哪一道。”
“内侍省。”
“那就不是税。”俞七娘说,“赏赐的银子有个规矩:谁的赏,得写谁的名。名不写,账就不平。”
“这一笔账上没有名。”
“那这笔银子就不在内库。”俞七娘说,“或者它进了内库,可它不是赏。”
她把算盘拨了一下。
“这一笔银子要是赏出去的,是你赏的,还是别人赏给你的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就得看它出的时候写的是谁的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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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的时候写的是“内廷赏给”。
这几个字他在内侍省的底簿上找到了,簿子是牛皮面的,一页一页用麻线扎着。翻到昭宁十九年十二月那一册,末页有一行:内廷赏给军器监铁料价银三千两。
他背脊一寒,把这一行看了很久。
不是取走,不是解交,是赏给。赏给的银子进了仓库,换成了铁料。铁料是照旧例买的,价不低。
他把这一笔往前往后各推了一步。
往前是漕上解到,由头写羡余,银子是腊月初四装的船。往后是内廷赏给,落在军器监的铁料上,日子是正月十七。
腊月廿三到,正月十七出。银子在内库停了二十五天。
这二十五天,它一动没动,可它的名换了三回:羡余、解到、赏给。
三个名,三道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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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一他进了内侍省。
他是自己去的,没有带人,也没有带文书簿册。他只带了一张纸。纸上竖着写了三行:一个数目字,三千两。三个日子:腊月初四、腊月廿三、正月十七。
纸是官纸上裁下来的半开。他裁的时候故意留了一边斜口,斜口跟三月里那两份文书的斜口是一样的斜法。
他到了内侍省,落了座。小内侍上了茶,茶是新的,热。
冯阉从里间出来,坐他对面。
“沈相公来得早。”
“来问一笔账。”
“问。”
沈砚把那张纸推到案心,推过去三寸,没有再推。
冯阉把纸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。他看了两遍。看第一遍的时候他先看的数目字,看第二遍的时候他先看的是头一个日子。
“这三个日子,”他说,“哪一个要紧。”
“头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腊月初四装的船。”沈砚说,“腊月初四到崇京是十九天。腊月廿三那天的雪,漕口封了河。封河是腊月十六。”
“封河了,船也能走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沈砚说,“走的是陆路,陆路三十一天。三十一天,银子到崇京是正月初四。账上写的是腊月廿三到。”
冯阉把纸放下。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,肩往后靠了靠。
“沈相公,”他说,“这一笔银子哪个衙门经手。”
“漕上解,内库收,军器监领。”
“三道手。”
“三道手。”
“三道手上,写着谁的名。”
“一个名也没有。”
冯阉点了一下头。他伸手把那张纸又拿起来,折了一下,折成四折。
“沈相公这一趟,走的是账。”
“走的是账。”
“旧事呢。”
“我不问旧事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把这笔数的来路抄了一遍,送上殿去。抄本上只有一个数目字和三个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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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上去的是六月十二。
递的是抄本,一页纸,没有封皮,也没有具名。抄的手是中书省一个抄手的字,那人是石守拙的侄子,抄的时候把数目字写得比平常大一圈。写完他问了一句写不写“具某人”。
“不写。”
“不写,殿上怎么知道是谁送的。”
“殿下递上去的,殿上自己会问。”
那一天殿上没有人问。
三日后,内侍省接到一道口传的令:都知冯某,调奉陵署,掌洒扫、看库,另用他人掌内侍省。令上没有一个字的罪名,也没有罚俸。
第四天,冯阉来收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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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东西收了一上午。
内侍省里间的铁柜要腾。柜子是四面,两扇门,门上钉着两道铁箍。柜里码着挡册,一共四十七本。搬册的是四个小内侍,一本一本往外传,传到外间案上码齐。
沈砚站在东厢的檐下,看着他们搬。他没有进门。
搬到最后,冯阉亲自把那一本牛皮面的底册抱出来。他抱着走到案前,放下,用手掌在封面上抹了两下,抹的方向是从上往下。
“这一本,”他说,“跟着我走。”
管册的小内侍站着没动。
“都知,”他说,“奉陵署不看册。”
“我带来的册,我带走。”
“省里的册是省里的。”
“这一本上头记的是我的名。”冯阉说,“上面还有别人的名。别人不在了,名还在。”
他把底册抱在怀里。他抱得很正,册子的边与他的袍襟平行。
然后他从腰上解下那串钥匙。钥匙一共四把,最长的那把是柜门的。他把最长的那把从串上取下来,放在案上,放在案的正中间。
“柜门这把留下。”他说,“另外三把是我的屋子、我的箱、我老家的门。”
他把串收进腰里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“沈相公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银子那笔账你算得对。”冯阉说,“腊月十六封河,那天我就在漕口。我亲眼看着河封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可你没写。”冯阉说,“你写的是日子。你写头一个日子的时候就知道日子后头站着一个人。你没写那个人。”
“没有写。”
“你不用记我。”冯阉说,“我这本册子还在。”
他把这句话说完,抱着底册从门槛上下去。门槛外头有两级台阶,他下台阶下得慢,脚下没有扶东西。
出了门,日头晒着。一辆车在墙角等着,车棚是青布的。他上车的时候先要把册子递上去,车上的小厮伸手来接,他没有给。他把册子压在膝上,自己坐着,两只手拢着册子的两边。
车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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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站在檐下又站了一刻。
案上那把钥匙还在原处。院子里的日头挪了半尺,从柜门上挪到地上。
他走过去,把钥匙拿起来,掂了一下。钥匙是铜的,重四两上下,匙齿上有磨痕,磨痕在内侧,是转锁转出来的。
他把钥匙送到掌印的那间屋,交给新掌内侍省的人。
“柜门的。”他说。
“柜里还有什么。”
“四十七本。”
“要点的。”沈砚说,“点的时候把三月的两份文书、五月的二十三本关津册一起摆出来。摆在一张案上。”
新掌事的人应了。
沈砚出来的时候,天正是晌午。檐下那块石头地被晒得发白,缝里长着一丛草,草是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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