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四十七章 三司九曹的名册

昭宁十九年九月，崇京政事堂。

三司九曹的名册他重造了一遍。

旧册是两本，一本写三司，一本写九曹，两本都翻烂了，边角起毛。新册抄了十一天，只用了一本，一半的格子写满了，后头一半空着。

抄册的是两个书吏，一个三十多，一个刚进堂。抄的时候他们各占一张案，抄完了对一遍，对完把册子交给沈砚。沈砚自己又对了一遍，对出三处抄错的，都是数字。他把错的三处用朱笔圈了，让他们重抄那一页。重抄的纸裁得比原来的短一分，夹在册子里，边上不齐。

后堂的窗户朝西。这十一天里下了两场雨，两场都不大。廊下的水槽漏了一处，漏下来的水在檐阶上冲出一道细沟，沟里积着一点青苔。廊角晒着一小簸箕姜片，是堂里厨房的，晒到第九天被人收走了。

新册抄清的那天，案上摆了三样东西：一本新册，两本旧册，还有一支秃了半个头的笔。

写满的那一半里，他只动了四个人。

第一个是管仓的老吏，六十三岁，眼睛不行了，账上的数目要贴着纸看。他在那一格后头写了一个字：休。休了给半俸，一个月五贯半，够他买药。

第二个是从九曹调到三司的，原来管料，现在叫他去管仓。他写的是：调仓，仍食原俸。

第三个兼领了两个差遣，一个在漕上，一个在市易。他把兼领的那一行划了，划完在旁边注了四个字：只留一头。

第四个是当年被划掉过的人。那个人替变法挨过弹章，革了三年，去年在城西替人写状子，一卷状子三文钱，写得好，一年写了四百多卷。他把这一格重新填上，写的是：还三司，管案牍。

四个人的格子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看了一遍。这四个人的名字，他都认得。有三个，是他自己当年划掉的。今天他一个一个填回来，是要给这些旧人留个落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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撤差遣的时候他一个一个念名字。

念名的是他，划册的也是他。旧册摊在左手边，新册摊在右手边，念到一个差遣，他在新册上找到那一格，从上往下划一道。

念的时候他是出声的。后堂里没有别人，只有他自己听见。念到第七个，外头廊下有一只猫叫了一声，他没有停。

划到第九个，他停了停，心里发沉。

那一格写的是：核云门关北面三路水程。

这个差遣是他自己立的。立的那一年，他把那三条水路的宽窄抄了一份，送了出去。差遣留着，就有一份文书留着；差遣撤了，这一格就只有一个名目，后头没有人。

他看了三息，心里发沉，把这一格划了。

划到第十七个，笔尖上的墨干了。他在砚台里蘸了一下，接着划完。十七道划痕排下来，一道比一道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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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算的是一百七十四个。

那本押在政事堂的半本册子上，一百七十四个差遣，六十三个是当年替变法出过力的旧人。押住的第三天，四个曹里有三个同时递了告病的文书。那三份文书还压在他的案底，纸角压出了折痕。

今天撤的是十七个。

他把这两个数写在一张纸上：一百七十四，十七。写完他把纸翻过来压在案上，没有进奏本。

那一张纸在案上压了三天。第四天他把它取出来，跟那三份告病的文书放在一处，一并锁进了库。

奏本的第一行他写的是另一件事：请解兼领。

他自己兼领的两个差遣，一个提举三司，一个管九曹的考课。他写：请解。写完这三个字，他把奏本的边对齐，压平。

按规矩，请解兼领的奏本要附一份三代履历。他叫人去取，取来一看，履历上写着他父亲的名字、乡里、出身的年份。他父亲是个替人抄书的，死得早，留下三卷没有抄完的集子。他把履历从头看到尾，看到最后一行，让人重新抄一份——最后那一行写的是他现在的官衔，官衔写错了两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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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婉是午后到的。

她掌诏，进门先看案，再看那两本册。她把手里的诏稿放在案角，稿子上留了两处空白，一处是日子，一处是名衔。

“新册造完了。”

“造完了。”

“送内侍省。”她说，“送以前，我要在册上盖一处印。掌诏的印只盖在册页的骑缝上。”

“骑缝在左边。”

她把册子翻过来，一页一页数骑缝的位置，数到第十三页，揭开半张，把印盖在缝上。印泥是按下去的，按完她把纸捋平，两边各显出半个印。

盖完她坐下来，看着案上那两本册。

“这一本抄错的，你留着做什么。”

“垫案。”他说。

裴婉笑了一下，没有笑出声。她把诏稿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
“我数过了。”她说，“新册上写满的格子是一百二十格。旧册上是四百三十七格。”

“撤了十七个，其余的名目并了。”

“并了也是一句话。”她说，“并两个是并，并三百个是废。你写‘并’，别人读出来的是‘废’。”

“读出来是什么，由读的人定。”

“这一份递上去，”她说，“三司九曹的册就不在你手上了。”

“在你手上也是一样。”

“在诏院是一样。”她说，“在你手上，往后出了事，是你的；在诏院，是朝廷的。”

他把诏稿拿起来，翻了一遍。

“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尾。”她问。

他没有答，心里发沉。他把诏稿放下，拿起案上那支笔，在奏本的末行添了两个字：照行。

裴婉看了那两个字，把诏稿收起来。她走的时候把门帘放下来，帘子落下，晃了两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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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，内侍省来了一个人。

来的是个年轻的小内侍，二十上下，进门先朝案上行了一个礼，礼行得很正。他要取新册，取之前要先记一句在簿子上。

“政事堂三司九曹新册一本，取。”他念着写，写完把簿子转过来，让沈砚看了一眼那一行。

“今年堂里取过几回册。”沈砚问。

“九回。”小内侍说，“三回是漕上的，四回是户曹的，两回是御史台的。每一回我都记了日子。”

“记在哪儿。”

“记在簿子上，也记在心里。”小内侍说，“都知教的：簿子会丢，心里不丢。”

“都知不在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一间还是照旧记档。谁来取册，谁来问册，我先记一句。”

“你记。”

“都知走以前交代过一句话。”小内侍说，“他说，册子的事，不问人，只问册。”

沈砚没有接这一句。他把新册推过去，推到案边。

小内侍双手接住，用一块蓝布包上，包了两道，抱在怀里。他倒退着走到门口，才转身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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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，后堂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灯是他自己点上的，摆在案角，灯芯剪得短。案上现在有三样东西：新册的抄底、一张折了三折的诏稿、还有一本册子。

那本册子只有半本。

窗外起了风。门帘被风推起来一下，帘角打在门框上，响了一声。更鼓在远处敲，敲到第二下，他伸手把灯往案角里侧挪了半寸。

灯挪过去，册子的封皮被光照了一下，四个字看得很清楚。

前半本是变法那年写的，一页一页都是数目：三司的岁入、九曹的冗员、漕上能省的脚钱、北岸三州能减的丁。后半本没有了，当年拆去用了，拆的时候他不在京里，册子上也没有记是谁拆的。

封皮上是他的字，写的是四个字：三司改议。

页边上有他自己划的道。一道一道，划的都是他核过的页。划到第三十七页往后就没有了。

他把这半本册子从案上取下来。

册子不厚，掂在手里，比一卷纸重一点。他掂了一下，又掂了一下。掂完他没有翻，也没有把它锁进库里。

库房的钥匙在他腰上挂着，挂了一整天，他没有解。

他把它放回案上，压在那半本名册的上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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