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四十八章 四百二十个名字

昭宁十九年十月，临潢。

册子摆在案上的时候，案面上一层薄霜。

临潢这地方十月的早上冷得快。官署的院子里铺着方砖，砖缝里结了霜，霜是白的，太阳一出来就化。屋里的火盆刚点上，炭是新添的，烧得慢，盆沿上还留着一层灰。

签字的地方是一间西厢房。屋子不大，一张长案，案后头坐着两个人：一个是南面来的掌事，姓韩，五十上下，穿的是公服；一个是大燕行营的书吏，管着上籍的册子。

耶律青站在案侧，手里抱着一只木匣，匣里是那本册子。

院子角停着一辆坏了辕的车，辕断了一边，车斗里积着半斗沙。一只黄猫蹲在断辕上，人从旁边走过，它不动。门口的兵站得直，靴子上沾着院子里的泥，泥干了，翘起来一圈。

“先验。”姓韩的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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验册验了三样。

第一样验页数。书吏把册子一页一页翻，翻一页报一个数，报到一百四十三停住。册子是牛皮封皮，黄绫新面，面上的印是王庭的式样。他验完把册子合上，放在案的一头。

第二样验货数。册子里写着十年里每一炉料的来路。书吏照着册子念，念到第三炉，姓韩的打断他：“炉不用念了。我们要的是后头那几页。”

“料的来路念不念。”书吏问。

“念。”

书吏念了三条口子：鹿鸣镇、白草川南沿、璞水上游。念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姓韩的。

“这三条口子写在本子上的是明的。”她说，“暗的那几条我没有写。”

姓韩的把这三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，没有说话，让书吏往下念。

第三样验名字。

上籍册是新造的一本，皮面是硬的，页数是白的。书吏把名字一格一格往新册上抄，抄的是赤谷营里现住的三百个人。抄到晌午，抄完了一百八十七个，剩下的一百一十三个吃过饭再抄。

三百个人，一个不多，一个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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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案的另一头，一上午没有动。

案角搁着她自己的笔。笔杆是竹的，尾上削出一圈刀口，刀口是她自己削的；笔头磨秃了半个，秃的那一边偏左。

屋子里的规矩是：册子由书吏摊，印由掌事盖，笔——案上没有给她备笔。姓韩的说过一句：签用你的笔，你不用我们的。

她把上籍册拿过来看。

第一遍她看名字。三百个名字，一个一个往下看，看完把册子推回去。

第二遍她看年纪。

上籍册上每一格有名字、年纪、来处。她从第一格往下看，看到第三十一格，停了手，心里一凛。

那一格上写的年纪是三十四。十年前进营的时候，这个人登记的是二十四。十年过去，该是三十四。数是对的。

可这一格里填的这个名字，十年前不在册上。她认得这个人——他是十年前那批填进炉子里的人里头的第二个，出事的第二年，他的名字就从营册上划走了。

她把笔拿起来，把这一格的年纪改了。改成一十九。

墨是稀的，写在纸上往两边走。她写完把那一格吹了吹，等墨干。

改完她把笔搁下，往下看。第二格，第三个，第五个。她一共改了三十一格。三十一格里填的名字，都是十年前死过一回的人。

她改完没有画押。改的地方一个字也没有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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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接着抄名字，抄完最后一百一十三个。

书吏把上籍册翻到最后一页，在末行底下画了一道横。横画得很直。他把册子递给姓韩的，姓韩的看了一眼，点头。

“出营的日子。”姓韩的说，“定在冬前，初七，初八两日，车由行营出，人由营门走。走出去的人当年就上册。这一条我们认。”

“不追罪。”她说。

“不追罪三个字在文书的第九行。”姓韩的说，“九行以下没有注，九行以上也没有。写上去就是写上去。”

“四百二十个名字的旧账。”

“封存。”姓韩的说，“两只箱，封条由我们这边贴，箱子抬进行营的库，不入案。往后谁要开，先要行营的令。”

“令在谁手上。”

“在行营。”

她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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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书摆在她面前。

那是一张长纸，半幅宽，折成六折，摊开来比案面还长。纸上写着三件事：出营的日子、上籍的册数、不追罪的条款。最后一行留着空白，是签字的位置。

案上有一方印，红漆匣子装着，摆在她右手边。印不是给她用的。

姓韩的把笔架推开，让出位置。

“没有人给你递笔。”他说，“这是行营的规矩。签字的人自己带笔，笔是谁的，字就是谁认的。”

她把自己那支笔拿起来。

笔头在砚台里蘸了三下。她蘸墨蘸得很轻，蘸完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，把笔尖理顺。

她先写的是自己的数目：三百人，出营，上籍。写完这一行，她换了一口气。

接着写的是后头的条款。字是楷的，一笔一笔，写得不快。写到第九行“不追罪”三个字下面，她的手停了一下，停得很短，短得像是笔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
她一共写了十九个字。

写完她把笔搁下，笔头朝外，搁在案角自己那一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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姓韩的把文书转过去，从头看了一遍，看第二遍的时候慢下来。他看完没有说话，把文书递给书吏。书吏拿了印，在末行底下按了一下，按完吹了吹。

“副本。”书吏说，“照规矩要抄一份，一份留行营，一份给签的人。”

副本抄了两天。抄的人是从行营调来的一个书记，二十多岁，抄得工整，一笔不错。抄完书吏把两本并在一处，对着光对了一遍页数，对完把副本推到案的另一头。

副本落在她面前。

她翻开第一页。

第一页第一行那一格是空的。抄的人在那一格上停了笔，照着空白抄下来，一个字也没有添。那一格底下是一道方方的胶痕，颜色比纸浅。

四月里她翻营册的时候，营册的第一页第一行也是空的。那一格原是她的名字，是别人抹掉的。眼下这一格是她自己留的。

她看了一会儿，心里发沉，把副本合上。

“这一份归你。”书吏说。

“归我。”

“归你。”

耶律青把木匣的搭扣按了一下，按完抬起头。

“往南送一份，往北留一份。”她说，“你手里这一份，行营这边不记档。不记档的东西，往后出了事也没人替你说话。”

“不用人替我说话。”

“那我替你收着。”

“不收。”

耶律青看了她一会儿，把木匣抱起来，抱得低了一点。她没有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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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案前，把副本放在桌面上，两只手都放在膝上。

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。院子里化了的霜又结起来，砖缝里那一道白重新显出来。有人在院子里扫落叶，扫帚一下一下，扫到墙根就停了。

耶律青把木匣交给行营的书吏，走过来在案边站了一会儿。她看的是副本第一页上那一格空白。

“这一格空着。”她说。

“空着。”

“行营的册子上，交册人那一栏也是空的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两本都空着，往后就谁也不认这一本是谁交的。”

苏澪没接话，心里沉了沉。

耶律青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走的时候她的木牌在腰上磕了一下，磕出一声响。

屋里剩下她一个人。案上摊着两份东西：一份是签了字的文书，已经收进匣子；一份是副本，还摊在案上，第一页翻开着。

她伸手把副本的第一页压平，压了两下。

压完她站起来，把行囊背到肩上。行囊里有两件换洗衣裳，一卷旧布，半截竹尺。她把自己的笔收进袖子，笔头朝下。

门口那个兵替她把门推开半扇。她出去的时候，兵看了她一眼，看的是她脖子上的圈。圈上的号牌磨平了，什么都没有。兵把门关上。

院子里那辆坏辕的车还停着，断辕上的猫不在了。墙根的落叶扫成了一小堆，堆得很正。

副本留在了桌上。

她没有带走，也没有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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