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九十章 被人打死在库房里

永通三年五月，安集县渠库

渠库在城北，靠渠口。库房三间，前两间堆粮，后一间放册。库房的墙是土夯的，夯得实，墙上刷了一层白灰。

后一间里放着三十几本册，都是渠务的账。架子是新的，去年搭的，木料还带一点松味。架上按月份排，一竖格一本。

五月二十那天早上，库房来了六个人。六个人里有两个是县库的库丁，四个是外面雇的脚夫。带头的一个人姓胡，是户曹派来的，手里拿着一张票。票上写的是：渠务底册六本，提解户曹候核。

票上有印，是户曹的印，盖得正。

管库的是个老库吏，姓宋，看了票，把后一间开了锁。

六个人进去的时候，俞七娘在库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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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前一天到的。她五月初十从崇京动身，走了八天到安集，为的是把这三十几本册中的两本对一遍。

对的是粮账。渠务的粮账与县仓的粮账之间有九千六百石的差，差在哪一处，从京里看不出来，得在库房里看。

她那天早上穿的是青布衫，袖口卷了两道。她的算盘在案上，算盘框上有一道裂，用铜丝缠过两圈。案角上搁着一支墨条，是干的，一直搁在那儿没有磨。

她到库房的第一天夜里，在库房里点的灯。灯是一盏旧铁灯，添的是半盏油。她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在案上，一本一页地往下对。对到三更，她把算盘拨了一遍，拨完在纸上写了一个数，写了又划掉，划掉重写。写完她把灯芯拨低了一点，油省着烧。第二天早上，那半盏油烧到了底，灯座里结了一圈黑。

库房里堆的粮是新粮。粮堆上盖着一层席子，席子四角压着石头。有一个粮袋的角露在席子外头，袋上盖的是县仓的印，印边上写着日子：四月廿九。

六个人进来的时候，她正站在架子前翻第三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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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把底册提走。”姓胡的说。

“哪六本。”

“架子上从左往右，头六本。”

“这六本里有三本是我要核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先提后三本。”

“票上写的是六本。”

“票上没有写哪六本。”

姓胡的把票举起来给她看。她看了，看完把票推回去。

“你回去再要一张票。”她说，“把册名写上。”

“今天就要提。”

“今天提不了。”

姓胡的回头看了那四个人一眼。

俞七娘从架子上把那第三本抽下来，抱在怀里。

“这本不能走。”她说。

“你放手。”

“不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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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的事，库里的人是从开头看见、从后头听见的。

开头是四个人往架子那边走。她拦在最前头，站在架子前面。她个子不高，两只脚分开，站得很稳。

有人从她怀里拉册子。她两只手扣住册脊，扣得死。

后来有人把她拨到一边。她往后退了一步，退了半步，撞在架子的立柱上。架子晃了一下，架上两本册子掉下来，摊在地上。

后来是打。打在库里。库里堆着粮，粮堆是新码的，码成人字。人在粮堆边上动手，脚踩下去陷进粮里半尺，出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粮。

第一下打在肩上。第二下打在背上。她一直抱着册子，抱得比先前更紧，两只手扣在册脊的上下两头，扣得指节发白。

后来有人用匣子砸，砸的是她的手臂。她叫了一声。这一声之后，她就不叫了。

再后来，有人听见别的声音——纸被撕开的声音。撕得很短，一下。

有人喊了一句：她咬着册子。

喊完这一句，动手的人停了一下。停了很短，很短的一下，又接着动手。

那两本掉在地上的册子被人踩过，纸上有两个鞋印。一脚在前，一脚在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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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死在粮堆边上的。粮堆边上的粮，从人字的两肩塌下去一小角，塌出一个窝。她躺在窝里，身子侧着，脸朝架子那边。

两只手还在册脊上。册脊是布包的，面上被她攥出了两道痕，痕很深，布都起了毛。

册子的末页没有了。末页只剩下三分宽的一条纸根，还钉在册脊上，边上是不齐的，是咬出来的口，不是裁出来的口。

她的嘴是闭着的。嘴角上有一点纸的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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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是巳时三刻到的。她是前一天夜里在柳湾接到的话。接到话她就动了身，走的是渠堤上的路，三十几里，夜路。到渠库门口的时候，太阳已经爬过墙头。

库房的门开着，门里没有声音。门口蹲着两个人，一个是老库吏宋，一个是库丁。两个人都没有抬头。

她在门口站住了，心里一沉。她先在门槛外面看了一眼里头。

粮堆、架子、地上摊开的两本册子、架子前面那一片塌下去的粮。

然后她看她的手。手在册脊上。

她又看了她脸上那一点白。看完她把手抬起来，扶在门框上。

门框上的白灰是干的，扶上去掉了一层粉。

她在门口没有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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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有人从里面出来。姓胡的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两本册子——是架子上头两本近月的。

他走到门口，从那半步的地方绕过去。

“这一本她自己抱着不放。”他说，“抱着一本废册子。”

她看了他手里的两本册子。

“提了几本。”

“两本。”

“票上是六本。”

“剩下四本回头再来。”

“不用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渠库封了。”

她转过身，走到院子里，叫门口的库丁把库房锁上。锁上以后，她要来一张纸，一枝笔。她站在院子里，把纸垫在墙上写。写的是：渠库封，凡库内之物位次不许动，动者以盗官物论。写的时候风向不定，纸在墙上晃，她一只手按住纸，一只手写。

写完她拿过库丁手里的印，在纸上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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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库以后她没有走。她在院子里坐到午后。院里有棵榆树，树底下有一个石碾盘，碾盘上积着去年落的叶子。她坐在碾盘上，一只手撑在碾盘上，一只手在膝盖上。

中间她叫了两个人过来问话。一个是老库吏宋，一个是站在门口那个库丁。

“谁先动的手。”

“外面雇的那四个。”宋说，“县库那两个库丁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”

“谁说要提底册。”

“姓胡的。”

“他在库里待了多久。”

“不到一炷香。”

“走的时候他拿了什么。”

“两本册子。”宋说，“他还弯腰捡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她袖子里掉出来的。”宋说，“一支墨条。”

她没有再问。

午后来了一辆车。车是从县里派来的，接的是尸首。车上铺着一张席子。抬的时候先抬出来的是那两本被踩过的册子，后抬的是人。

抬到门口，抬的人问了一句：手掰不掰开。

“不掰。”她说。两个字说得低，嗓子发紧。

抬的人把人和册子一起放上车。册脊连着手，放在席子中间，上头又盖了一张席子，两张席子的角对不齐，露着一指宽的一条缝。

车走的时候是从院子南门出去的。车轮上了院门槛，颠了一下，那张席子滑了半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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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以后，她进了后一间的门口。她还是没有进去。她站在门槛外头，叫宋库吏把架子上剩下的册子一本一本报出来。

宋库吏一本一本报：从去年冬天报起，报到今年五月。一共三十四本。

报到第三个架子的时候，宋库吏停了下来。

“这一本少一页。”他说。

“拿下来。”

宋库吏把那一本取下来，捧到门口。她伸手接过去，翻到末页。末页只剩下三分宽的一条纸根。

她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放在封皮上。封皮是旧布包的，边上有一块油污。

她把册子翻过来，从后往前翻。一页一页往前。

翻到中间，她停住了一页，用手指在那一页的数目上按了一下。那一个数目是三万多石。按完她接着往前翻。

翻到最后，她把册子抱在怀里，跟那个人抱的姿势一样。

“哪几本要送去京里。”宋库吏问。

她抱着册子站了一会儿。

“这一本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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