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九十一章 账册少的那一页

永通三年五月，崇京诏院

安集的信是五月廿五到的。信走的是急脚递，驿路上换了六次马，从安集到崇京，五天零两个时辰。

信筒是牛皮纸的，比手掌宽一点。封筒上有两道火漆，一道是安集县衙的，一道是渠务的。两道漆压在一处，压出一个印。

拆封的是诏院的收文吏。他把信抽出来，先在收文簿上写一行：安集县渠务报一件，附渠册一本。写完了把册子从筒里倒出来。

册子落在案上，封皮朝上。

收文吏把册子翻过来看末页。末页只剩下三分宽的一条纸根，钉在册脊上，边上的口是不齐的。

他看了两遍，把册子放下，去敲了东屋的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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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本册子是当天午后送到御史台的。送的人是诏院的书办，一本册子，一张移文。移文上写的是：奉旨核办，送御史台会核。

崔玄在御史台的值房里。他这半年多在办两件事：一件是旧昭老臣的产业案子，一件是新朝各衙门的账。他看账的习惯是先看末页，再看第一页，最后看中间。

书办把册子放在他案上。他没有先翻，先看了册脊上的缝线，又看了封皮上的油污。

“末页缺了。”他说。

“缺了。”

他把册子翻开，翻到末页。三分宽的纸根上还看得见一点墨，是原页末行字的底脚，只留下笔画最下面的一点。
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铜盘，盘里是清水。他用一根猪鬃刷蘸了水，在纸根上刷了一遍，刷完对着窗看去。墨迹的底脚在水里显出来：那一笔的收笔往里带，是圆收。

“这一页上有几个字。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这一页上是什么数，也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书办说，“报来的信上说，缺页是册子送到以前的事。”

崔玄把册子合上。

“信上有没有说，缺页是怎么缺的。”

“说了一句。”书办说，“信上写的是：库房被人抢册，账房俞氏当库身故。”

崔玄把这句话又听了一遍。他把册子推到案角，从笔架上取了一枝笔，蘸了墨，在移文上写了八个字。

写的是：一本，封存。崔玄。

写完他把笔搁下，看了那一行字一会儿。

“这一本我不结。”他说。

书办站在那儿。

“结不了。”他说，“一本账，缺了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这一本的落。没有落，就没有数。没有数，结什么。”

他把移文交给书办，连同册子。册子上贴了封条，封条上写着日子：五月廿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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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封存进诏院的架子，是第二天。诏院的库在东廊底下，两间屋子，八排架子。架子是按事由排的：律字一栏、工字一栏、户字一栏。账册多，户字那一栏占了三排。

办这件事的是律房的书吏。他把册子拿在手里，走到户字那一栏前，先把封条又看了一眼，才把册子抽出来。

抽出来之前他先看了旁边那一格。那一格里也摆着一本册子，封条是去年冬天贴的，封条上写的日子是十二月初九。

那一本是旧案。去年的腊月里，一个替人匿过账册的老吏被查出漏籍，他把自己的账册拿出来换命。册子收进诏院以后，就搁在这一格。

两本册子现在并排。并排以后能看出来，两本是一样宽的，一样厚的，封皮的料子也一样，都是旧布包的。两本的末页都不全——左边那一本末页被撕掉了一块，右边那一本末页只余三分。

书吏把新的一本推进去的时候，推得慢了一点。推到底，两本的边对不齐，新的一本凸出来半分。他用手掌把两本一起按了一下，按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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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来看这本册子，是五月廿七的上午。他进库的时候没叫人。库门是开着的，看库的书吏在门口站着。

他在架子前站住了。架子是榆木的。第八排，户字栏，第三格。两本册子并排，封条上一个是去年十二月初九，一个是今年五月廿五。

他先看左面那一本。看完看右面那一本。看的是封条，是封条上的字，是封条压住的册脊。

然后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两边。

他站了有两刻。站的时候他没有动。库房里有一道光，从天窗上斜下来，落在架子第三格上，把两本册子的封条照得发白。光慢慢往左移，移到第五格的时候，他把头低了一下，又抬起来。

他没有伸手。

看库的书吏在他后头站了一会儿，退到门外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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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库里出来的时候，手上什么都没有拿。回到律房，他叫人把两样东西取来：一件是今年各衙门的分案册，一件是律房的登记簿。

分案册是律房自己造的，一年一本。册子的前头是各衙门本年送来的案子，一桩一行；册子的后头留了几页空白，叫册尾，用来登记“未结”的事由。

册尾现在写了十九行。十九行写的是十九桩没结的事：有的是文书不齐，有的是当事人跑了的，有的是两处报的数不一样，还有三行写的是“候旨”。

他把前面十九行看了一遍。十九行的名字都是官，最小的是个县丞。事由那一栏里，写得最少的是五个字，写得最多的一行占了那两寸宽的一栏，写到格子外面去了。

看库的书吏把册子送来的时候，还捎来了一封信。信是跟册子同一天到的，写的人没有落款，只有三行字。

第一行：册一本，送去诏院。

第二行：缺页不是我撕的。

第三行：她手上有册脊，掰不开，我没有掰。

看库的书吏说，这封信是跟册子一起从信筒里倒出来的，两样东西在同一个筒里。

他把信看了三遍，把信折起来，压在案角那方砚底下，压住一半。

他翻到第二十行。第二十行是空的。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枝笔，蘸了墨。

第一栏写名字。

他写了三个字：俞七娘。

写的时候笔画很平，比旁边十九行上的字小一号。写第二个字的时候，笔在纸上停了一下，停的时间比写一个字要长。他喉咙发紧。

第二栏写年纪。他写的是：五十六。

第三栏写来处。他写的是：鹿鸣镇。

第四栏是事由。这一栏比别的栏宽，有两寸。

他把笔落在这一栏上。写了一个字的起笔，停住。那一笔在纸上留了一个点，没有再往下走。

他把笔提起来，在砚边刮了两下，把笔尖理顺。

然后他重新落笔。

写了两个字。

“账房。”

写完他把笔放下。笔杆在笔架上滚了半圈，停在朝北的方向。

第十九行与第二十行之间，是册子上原来的一条横线。他用手指在那条横线上按了一下，按完把册子翻过来，看背面的空白。

背面透出一点墨。第二十行的墨比前面十九行都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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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天下衙以后，他把两本册子的号抄在一张纸上。纸是官纸，裁成三寸宽。抄的是：昭宁十七年冬字号一四七；永通三年户字号二百六十二。

抄完他把纸折了两折，塞进怀里，跟那半件青铜放在一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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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玄是第二天来的。他来的时候是午后，律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崔玄进门没有坐，站在案前，把一份移文放在案上，是他昨天封存那本的移文抄件。

“我看过那一本了。”崔玄说，“从第一页看到第九十页，中间不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第九十页上的数是三万一千二百石。到末页，数涨到三万二千。一页涨九百石，涨得平。缺的那一页，按平法推，应该是三千五百上下。”

“推的。”他说。

“推的。”崔玄说。

崔玄把移文往他那边推了一寸。

“这一本结不了。”崔玄说。

“结不了。”

“我问一句。”崔玄说，“不是问案子。”

他把手放在移文上，手指按在“俞氏当库身故”那六个字上。

“这一本缺的这一页，”他说，“是替谁少下来的。”

律房里没有别的声音。外头廊下有一只雀落在栏杆上，叫了两声，又飞了。

他没有答，心里像堵了一块。

他把案上那张抄着两个号的三寸宽的纸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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