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九十二章 她也想立刻动手

永通三年六月，安集县渠口

渠口的闸是五月底开的。水从闸下出去，进主渠，往南淌，一直淌到柳湾。闸下的水声一天到晚不停，白天听不出来，夜里听得清。

她六月初一到的安集。车停在渠口，她下车先去看闸。看了闸上的木齿，看了闸底的淤，看了闸边那道去年钉的木牌。木牌还在，钉子还是原来的那颗。

看完闸，她去了县衙。

问话问了三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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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人是渠库的老库吏宋。他把五月二十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，说的时候手一直攥着衣角。

“姓胡的，是户曹派来的。”他说，“票上有印。”

“印是谁盖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票是从县衙递下来的。”

第二个人是门口的库丁。他说那四个人是外面雇的，是仓上的人带来的。

“仓上谁带来的。”

“姓胡的。”

“那四个人是哪里人。”

“三个是北边来的，一个是本县的。姓胡的住在北关，家里开着一个小粮铺。”

第三个人是县里的书办。她去问文书。

“拿人要先出签。出签的文书要过三道印。”书办说。

“哪三道。”

“县印是第一道。第二道是州里的。第三道要户曹。”

“三道印走几天。”

“快则八天，慢则十天。”书办说，“州里那一处来回四天，户曹那一处来回三天，两头各留一天。”

“今天是初四。”

“初四递，初十到州里，十四回县，十七到户曹，廿二回签。”

她把这三格里的话都在纸上记下了。记完她问了一句。

“三道印里，哪一道要经安集县户曹。”

“三道都不经。”书办说，“第三道印在户曹，但文书是送到京里的户曹衙署，从州里直接送。”

“那安集县户曹这一头呢。”

“安集县户曹要出一份报。”书办说，“报姓胡的是不是户曹差遣。这份报由县衙送，走的是县印。”

“这份报要几天。”

“两天。”

她把这句也记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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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四夜里，她把那三天的问话重新摆了一遍。摆在一张长案上。案上有三样东西：一张写着三道印的日子表，一份渠库封库的单，一张她自己画的图。图画得很简单：一条竖线是渠，竖线北头一个圈，圈里写着“北关”。

她在这张图上添了两个小圈，一个是县衙，一个是京里。

添完她把手指放在“北关”上，按了一下。

案角的灯芯烧出了一截灰。她把灰拨了，灯亮起来一点。

初五早上她出了一趟渠库，看了一遍库房的封条。封条是那天她自己贴的，还在，边角有一点翘。她用指甲把翘起来的角按平。

按完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。

库房里那本册子的空架子还在。架子上第三格是空的，其余都满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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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六那天，她带了四个人去了北关。四个人是渠上的匠人。都是跟了她几年的，一个人会称粮，一个人会写数，另外两个年轻，力气好。

去的时候没有拿签。她腰上挂着渠印，印是小印，装在一只木盒里，盒子挂在腰上。木盒的盖子上有一道缝，走路的时候磕在胯骨上，一声一声。

北关的宅子在中街，门朝南，两进。门口有一副木门环，环上的铜锈是新的。门里头是个小院，院子里晾着粮袋，袋口用麻线扎着。

开门的是个伙计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她后头那四个人。

“姓胡的在家。”

“在。”

她进了院子，在院子里站住了。

“叫他出来。”

姓胡的出来了。他穿一件细布衫，袖子挽到肘上，手上有一点面粉。他看见她，脚步慢了一停。

“你是渠上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渠上的事我不清楚。”他说，“渠库那件事，是户曹的差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有签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签，你进不了这道门。”

她把腰上的木盒解下来，举在手里。

“这是渠印。”她说，“我没有签，我有印。”

“渠印管渠，不管人。”

“渠口这一条渠，从北关外头过。”她说，“你脚下这一块地，是渠的护渠地。护渠地上的房子，渠务可以查。”
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查什么。”

“查五月二十那天，你从渠库带走的两本册子。”她说，“还有你弯腰捡的那一支墨条。”

他脸上的面粉上一层汗，汗把面粉冲出一道印。他退了半步，退回门里，把门往关的方向推了一下。

门没有关严，两个匠人上前，一人一边把门按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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抓人的时候她没有说话。喊话的是那个会写数的匠人，喊的是：户曹差遣胡某，涉渠库一案，渠务奉封库之令，羁候问话。

喊完，姓胡的被带了出门。他没有挣。他手上还有面粉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把手在门框上抹了一下，留下一道白印。

出门以后他问了一句。

“这是哪一道的令。”

“渠务的令。”

“渠务封库，是五月二十。”他说，“渠务管人，是哪一道律上写的。”

她没有答。

从北关到渠口有三里。走的路上没有围人，街两边有几个铺子开着门，卖布的、卖饼的，都在门里看着。卖饼的那个老妇人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

到了渠口，她把人交给两个匠人，叫押进渠口的那两间看闸的屋子里。屋子原来放工具，里头有一张床板、一条凳子、一只水缸。

押进去以后她跟那个会写数的匠人说：给他水，不给他话。

“问不问。”

“不问。”她说，“今天不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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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六的后半夜，她坐在河边。河是渠尾的那一段。渠尾出去是一片滩，滩上的石头是修渠的时候清出来的，堆成两堆。她在两堆石头中间坐着，坐在一块平石上。

水从渠口过来，走了一天一夜，到这里已经是慢的。水面上一层浮草，慢慢地转。

她坐的是一个人。

同一天夜里，县衙里的人在算日子。州里那一处要四天，户曹那一处要三天。初四递的文书，里正签了字，书办交了驿，驿上说明天走。

文书是初四那天递的。她递的时候只用了一句话：“照律办。”

今天初六。文书走了一天多，到州里还早。

她没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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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石头上，把手伸进水里泡了一下。水是凉的，六月的河水夜里凉。泡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干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

纸是三年前的一张旧纸，边角磨毛了。纸上写的是云门那年堵渠的工账，谁开的堰、什么时候开的、开几丈，一共十九行。

她在黑暗里看不见字，只把纸捏在手里。

那一年的日子她记得很清楚。开口子的时候下着雨，雨不大。水放下去，淹了下游两个村的地。地里的麦子都黄了，正在灌浆。

那时候下命令的不是她。她是掌尺的，量了水头，报了时辰，报了水到哪一个村需要几个时辰。她记得她说了一句话：再开一尺，水就进村。上头说开。她就划了线。

那一次死的人，她记得是十一个。后来那十一个数被人写进过一份弹章。那一年她还不到二十六。她心里一沉。

今天是她自己来的，没有上头的令，没有别人的手。她自己把门按住，自己把人带出来。没有人再让她开口子，也没有人替她划那条线。

她把那张旧纸捏在手里，捏了很久，捏到纸都软了。捏完她把纸折起来，塞回怀里，塞进去的时候折痕对着折痕。

石头底下的水响了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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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七早上，她又去了看闸的那间屋子。姓胡的坐在床板上，一夜没有躺。他看见她进来，先开口。

“我问一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要拿我，为什么不等着走签。”

“等十天。”她说，“十天以后，那两本册子已经在朝上了。”
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打人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有人在门外记账。”

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。水缸里的水面上有一层影，是人影。她后颈发凉。

“你说是谁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他没有进来。他站在门外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，拿的是笔。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，他把册子合上了，从后墙那边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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