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一十二章 谁把谁记在册上

永通六年三月十七日夜，崇京内侍省。

三更的梆子敲过，内侍省的门从里头上了两道闩。冯阉坐在里间。他没有睡。案上摆着三本册子，一本摊开，两本摞在左边，摞得跟案边齐。灯搁在册子右侧，灯罩是铜的，罩面上熏了一层黑。

他手边有一把小刀，刀刃薄，用来裁纸。他不写字的时候就把小刀搁在指头上转。

冯阉记册子记了三十年。记法很简单：一件事一行，年月写在前头，事由写在后头，只写事，不写评。三十年里他记了八千多行。有的行写的是宫里的一笔账，有的行写的是一个人的一句话。

他从不拿册子威胁人。十一年前，有一个县的粮仓少了四百石，管仓的把数目填平了，填得看不出来。这一条在他册子里只有五个字：某县仓，数平。

后来那管仓的升了官，他没有提。又过了三年，那人挡了内侍省的一条路，他也没有提。他只把那一页给人看过一回。看的人看完，自己改了主意。

改完那人还谢了他。他收了那份谢，一声没吭。

外头有人敲门，敲了三下。

“谁。”

门外答了两个字的官称。

冯阉把册子合上，把小刀收进袖子。他去开门，开门之前先把门闩抽了一道，只抽一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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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来的是沈砚。他穿的还是白天那一身旧朝服，袖口的白磨得更白了一点。他进门没有带随从，脚在门槛上擦了两下才进来。

“深夜来搅。”冯阉说。

“有事。”

“您坐。”冯阉说，“屋里冷，我这儿有一碗热的。”

他把案上那只木碗推过去，碗里是热水，热气不多。沈砚没有端。

“内侍省的文书，走哪一路。”

“走内苑。”冯阉说，“三十年了，都走内苑。内侍省收条子，报上去，内苑批下来，我们照办。”

“从今天起，”沈砚说，“内侍省收的条子、发的批，都要抄一份送政事堂覆奏。”

冯阉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手拢进袖子里，往灯那边坐了半寸。

“这一句是文书，还是话。”

“先是话。”沈砚说，“明天是文书。”

“话我记住了。”冯阉说，“文书来了我也照办。内侍省没有脾气，只有一本册子。”

“内侍省如今多少人。”

“在册的二百四十一。”冯阉说，“在宫里当值的九十六，其余的管库、管炭、管灯，管各处的门。”

“管门的九十六个，够不够。”

“够。”冯阉说，“宫城四门，一夜两个班次。哪一门紧，哪一门松，册子上都写着。三十年了，没有出过事。”

“过了今夜，照旧没有事。”

“照旧。”冯阉说。
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语气与说别的话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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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册子我看看。”

“看哪一本。”

“都看。”

冯阉站起来，走到里间那口铁柜前。柜子是四面的，门两扇，门面上钉着两道铁箍，柜脚底下垫着两块砖。他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，四把，最长的那一把是柜门的。他把钥匙插进去，转了两圈。

柜门开了。里头三摞册子，左边那一摞最高，高到齐着柜子的肩。

“三十年的东西。”冯阉说，“按年月编。一年一本，闰月另记。哪一年的事，翻哪一本。”

他把左边那一摞搬到案上，八本。搬完他坐回去，开始翻。翻册子翻了半个时辰，他不快，一页一页过，手指在纸边上走。灯里的油添过一回。

翻到第四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那一年的三月里记着一条：宫城西门炭少，值宿的人自己买了炭，七斤。他看了这一条一会儿，接着往下翻。

翻到第七本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。那一年的九月记着一条：一名小内侍在门房里睡着了，被巡夜的叫起来，罚了半个月的月钱。这条底下的字是他自己写的，笔画比前一条软。

沈砚坐着没有动。那碗水一直摆在案上，摆到他手边，他没有端。热气冒完了，碗沿上结了一圈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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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换防册的经手。”冯阉说。他抽出一张纸，摆在案上。

“去年四月起，禁军换防的册子从兵部挪到内侍省过手。过手的是三个人：一个姓卫的少监，一个姓周的典簿，还有一个是内苑的承旨。三张押，都在这张纸上。”

沈砚看了一遍，把纸挪到自己的左手边。

“宫门值宿的排班。”冯阉说。他抽出第二张。

“这一张是今年的。宫城四门，一夜两个班次，一个班次四个人，谁在哪一门，哪一夜，写得清清楚楚。值宿的总头是周典簿的侄子，去年十月补进来的。”

沈砚看第二张。看完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，边对齐，对齐以后在纸边上抹了一下。

“这两条我拿去。”他说。

“拿去。”冯阉说，“这两条是公事。公事放在我这儿也是放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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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阉把剩下的册子往回收。收的时候他的手停在中间那一本上停了停，又往下翻了两页。
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这一条不是公事。”

沈砚没有问是哪一条，心里却先提了一下。冯阉把那一页看了一眼。那一页上头只有一行字，写得很短，年月写在最前面。写的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，字迹比别的条目旧，墨色也浅。

他把这一页翻过去，接着往回收册子。收完他把两本放回柜里，最上头那一本他摆了两次，摆得跟柜边齐。

“是哪一年的。”沈砚问。

“二十年前的。”冯阉说，“一个人一年写的字，还是那一年写的字。二十年前的墨，今年看还是黑的。”

“这一条你不给我。”

“我这儿的东西，没有给不给。”冯阉说，“您要哪一年，我给您翻哪一年。”

沈砚没有再问这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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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走的时候沈砚把那两张纸收进袖子，压得很平。

“明天文书到内侍省。”他说，“条子一式两份，一份留你们，一份送政事堂。改一个字都要留手印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内侍省的人，明天照旧当值。”

“照旧。”冯阉说，“内侍省不当值的时候，宫门就没人锁了。”
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很短。

“那就照旧。”他说。

他出门的时候脚又在门槛上擦了两下。门外没有灯，他走出去了，脚步声在院子里的砖上响了一段，过了二门就听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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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阉把门闩插回去，插了两道。他回到案前，站着没有坐。案上还剩两本册子没有收，一本是今年的，一本是二十年前那一年的。

他把今年那一本翻开，翻到今夜这一页。他取笔，蘸墨，写了三行：夜三更，政事堂沈砚来；问内侍省文书路；取换防经手一张，宫门值宿一张。

写完他把这一页晾了晾。晾的时候他把二十年前那一本也翻开了，翻到刚才那一页。那一页上的字他看了两遍。

然后他从柜底抽出一张空白的纸，把今夜这三行字另抄了一遍。抄得比原来工整，年月写在最前面，跟册子里的格式一样。抄完他把这张纸折成两折，走到铁柜前，把左边那一摞册子抬起来，把纸压在底下，压在最下面那一本的底下。

柜门合上，钥匙转了两圈。他把那把最长的钥匙从串上取下来，重新挂回腰里。

灯他没有吹。他坐在案前，把小刀又拿出来，搁在指头上转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叫了人。进来的是管册的小内侍，二十来岁，袖子扎着，进门先站着等。冯阉把案上两本册子推给他，一本是今年的，一本是二十年前那一年的。

“今年这一本放回左边第三本的位置。”冯阉说，“二十年前那一本，往上挪一本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明天有人来取条子。”冯阉说，“取什么给什么，取哪一年的都行。没有条子的，一个字也不许看。”

“是。”

小内侍抱着两本册子出去，脚步很轻。门带上以后，冯阉把灯罩上的黑用袖子抹了一下。抹完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，坐着没有动。

外头起了风，窗纸响了两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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