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一十三章 一炷香换一座殿

永通六年三月十八日，崇京宫城。

卯正一刻，宫城西门的值宿房里点起了一炷香。香是冯阉的人送来的，一尺二寸长，插在一只铜碟里。点香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内侍，点了香就出去了，一句话没说。

换班的人进门的时候，看见的不是昨晚那四个。昨晚那四个已经撤了，一个也没留。

“你们是哪一营的。”

“粮道营。”进来的人说，“按旧册换的班。”

值宿房里有一本册子，摊在案上。册子是禁军粮道换防的旧册，去年四月起由内侍省过手，封面磨得发白。册子上今夜这一页写着四个名字，四个名字都不是原来那四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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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正二刻，宫城四门同时换人。西门换了，南门换了，东门换了，北面的角门也换了。换班的人走路不响，靴底是新钉的，钉了皮。他们进了值宿房，先把门闩看了一眼，再把手里的名牌挂在墙上。名牌是木的，一牌一号，号与册子上的号对得上。

角门上原来那个老兵不肯走。他站在门洞里，说要等交割。

“交割什么。”

“钥匙。”老兵说，“我管了十一年角门，钥匙得交到人手上。”

新来的把册子摊开给他看。老兵不识字，只认得册子上自己那一个号。他看了很久，从腰上解下钥匙，放在门坎上，转身走了。

钥匙在门坎上放了一会儿，才被人捡起来。

梁涣站在西门外的马桩边上。他没有穿甲，穿的是便袍，腰上挂着枢密院的木牌。那个老兵从门里出来，从他身边过，他把人叫住了。

“钥匙交了。”

“交了。”

“回去睡一天。”梁涣说，“明天你要是还想来当值，来找我。今天的名册上少了一个人，这一笔我担。”

老兵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说话，走了。走了十几步，他回头朝西门看了一眼。梁涣没有回头，他正在骂一个把马拴错地方的兵，骂得很难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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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正三刻，诏院。裴婉在案前坐着。她穿的是官服，头发梳得紧，案上摆着三样东西：一份起居注的抄本、一份条格、一支笔。

条格是后半夜拟出来的。拟条格的是顾无咎，他一夜没睡，案上的纸废了五张。六条里头一条他写了三遍，前两遍都太软。写到第三遍，他把“摄政亦须覆奏”那六个字写稳了，笔尖在“亦”字上头压得重。

裴婉把那份条格从头到尾对了一遍。对到末尾，她发现签收那一栏还空着，就把笔搁在栏的右边。抄本是昨晚从内侍省送来的那一份，抄的是昨天宣政殿的问答。条格是政事堂夜里拟的，只有六条，头一条写的是：摄政亦须覆奏。

“送进内苑。”裴婉说。

“几份。”

“两份。”她说，“抄本一份，条格一份。条格要内苑签收，签在条格末尾那一栏。栏是空着的，让他自己填名字。”

来取文书的是两个内侍。他们接过两份文书，一份捧在胸前，一份夹在腋下。出门的时候走得很稳，没有碰着门框。

“裴掌诏。”其中一个回头问了一句，“内苑那边要是问，为什么今天送。”

“就说到了日子。”

内侍走了以后，裴婉把案底下的箱子拖了出来。箱子是樟木的，四角包着铜。箱底压着两样东西：一样是三个月前那一份手写的底稿，一样是一沓旧年的敕书。

她把底稿拿出来，跟今天这一份敕书对了一遍格式：抬头一样，朱线一样，日子那一栏的位置一样。那一份底稿上的日子那一栏是空着的。空的地方在纸的中段，宽一寸二分。

对完她把底稿放回箱底，压在旧敕书上头，箱子推回案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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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正四刻，内苑。昭㬢是被门响叫醒的。他这些日子起得晚，前一夜睡得也不好，茶盏里的水一口没动。

进来的是那两个内侍。他们把两份文书摆在案上，退到门边站着。

昭㬢先看的是起居注的抄本。他看得很慢，看到“三州的岁输，是孤许的”那一句的时候停了一停。

然后他看条格。六条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第二遍。看到头一条那六个字，他头皮一麻，把条格在案上摆平，摆了两回。

“笔。”他说。

内侍把笔递过去。他在末尾那一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，写完按了一个印。印色不匀，左边那一角浅。

“拿去吧。”

内侍把两份文书收起来。走的时候他们把门带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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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前后，沈砚进了宫城。他从西门进的。进门的时候新来的那个兵向他行了礼，行得很正。他走上台阶，一路上遇到三个内侍、两个书吏，都站住让路。

内苑的门是开着的。院子里有一棵树，树上没有叶子，枝上挂着两条冰棱。

昭㬢坐在屋里，案上摆着摄政印。印用一块黄布垫着，布上有两道折痕。他面前那只茶盏还摆在原来的地方，茶面上结着一层皮。

沈砚站在门口，没有坐。

“进来。”昭㬢说。

沈砚进去了。他在离案三步的地方站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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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炷香。”昭㬢说。

“一炷香。”

“香还没有烧完。”昭㬢把手放在案上，手边上就是那枚印，“四门都换完了。”

“换完了。”

“死了人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沈砚说，“没有一刀，没有一声喊。角门那个老兵是自己走的。”

昭㬢把印往前推了一下。印在黄布上滑出去半尺，到案的边上停住。

“什么时候杀我。”他问。

沈砚看着那枚印，心里反倒很静。

“不杀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你的名还在国书上。”沈砚说，“三州的岁输，是你许的。你死了，那一道国书就成了内苑私许的东西，燕人可以再要一遍。”

昭㬢听懂了。他把两只手收回去，拢在膝上。

“印拿走没有。”

“印在政事堂收着。”沈砚说，“今天起，内苑发出去的每一道文书，都要走政事堂覆奏。”

“覆奏。”昭㬢说，“这是你给我上的锁。”

“是给摄政上的锁。”沈砚说，“我也在内。”

昭㬢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茶盏端起来，茶面上那层皮破了，他喝了一口，喝完把盏放回原处，正压在案上那一圈旧水印上。

“内苑这里冷。”他说。

“东边有一处院子，朝南。”沈砚说，“炭可以从官库出，出多少写在账上。方子上的药也记账，一日一报。”

“记账。”昭㬢说，“记账好。”

他不再看那枚印。

“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。”他忽然问。

“去年十月。”沈砚说，“收粮道那一日。”

昭㬢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再问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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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从内苑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宫墙根下的雪化了一半，水从墙根流出来，在砖地上走出一条深色的线。他走过那条线，鞋底湿了半分。

裴婉在诏院的门口等他，手里捧着一份敕书。敕书是新写的，用纸两张，糊在一起，边上压了一道朱线。

“日子填的是十七。”她说。

沈砚把敕书接过来看。上头写的是摄政昭㬢自请养病、政事堂覆奏诸事、摄政印暂由政事堂收掌。日子那一栏里，填的是三月十七。

三月十七是廷议那一日。

“为什么填十七。”他问。

“因为那一天的话是他自己说的。”裴婉说，“录下来的也是那一天。日子跟话对得上，往后谁查都查得清。”

那一栏没有空着。她填的时候用的是小楷，笔画收得很紧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裴婉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尾。”

沈砚把敕书卷起来，卷成筒，握在手里。他没有答这一句。

“三州的粮，今天发。”他说。

他往政事堂的方向走了。裴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把案上那支笔洗了，笔尖朝下插回笔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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