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六年八月,白城北境头人帐。
八月里王庭算了一回账。算的是北面两部:一部封了两个矿口,一部把盐引的账挂到明年。两部的名字在税册上勾着,勾了三个月,一笔也没有进来。
明月问过她一回。
“姐姐,这个收得回来吗。”
“我去收。”
“带兵吗。”
“不带。”她说,“带了兵,他们就不认账,认人。”
三样东西是石朵连夜备的。第一样是十二张签的抄本,抄了六份,一份拿出去,五份留在库里。第二样是税册,翻好停在那一页,页角用指甲压了一道印。第三样是那张契。石朵把三样东西用一块蓝布包起来,包了三层,绳打了个死结。
去北境走了四天。头两天走的是白城北面那条牧道,道上草矮,草根上压着羊粪,晒干了踩成粉末。第三天过一道干河床,河床里全是圆石头,马走上去打滑。第四天午后到了头人的冬场。
冬场在一片坡地上。坡上搭着七顶毡帐,最大的一顶在中间,帐口朝南,帐顶上压着两道绳。帐外拴着二十来匹马,有一匹浅色的马鞍上挂着铃,风一过就响一声。
苏澪带了六个人。六个人在帐外下马,把马缰交给一个小厮。她自己进帐,怀里抱着一只布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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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坐着一圈人。头人坐在正北,五十来岁,脸宽,鼻梁上有一道横纹。他左手边坐着五个人,穿的都是各部头的衣裳,右首坐着一个瘦老头,膝上摊着一本册,册边压着笔。帐角有一只铜壶,壶里的水开着,壶盖上顶着一声一声的响。帐里的味是羊油和奶子酒混在一处的味。
头人身后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,手搭在头人的椅背上,一直看着她的手。
“王庭的人来了。”头人说。
“我不是王庭的人。”苏澪说,“我是工政院的。”
“一样。”
她把布包解开,从里拿出三样东西,摆在帐中间的毡子上,摆成一排。第一样是一卷抄本,抄的是三月十七帐会上那十二张签。第二样是税册,翻开着,停在北面两部那一页。第三样是一张契,桑皮纸,长两尺,边角上有一个折过的痕。
头人看了三样东西,一样也没有拿起来。
“签是给王庭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给一个昭人女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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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没有人说话。坐在左首的五个人里有两个把身子往前挪了挪,挪了半尺。记账的瘦老头把笔拿起来,笔尖在册子上空着,没有落。
“签上是王庭的印。”苏澪说。
“印我认。”头人说,“签我不认。签是别人按的,按的人替王庭做主,我不替王庭做主。税册上那一页我不看,去年的账去年的头人认,我是今年坐这儿的。”
“今年坐这儿的,是不是去年那一部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一部的牲口还是那一部的牲口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一部的账也就是那一部的账。”她说,“契上写的是你的名。煤是从你的矿口出来的,一万八千车,一车七百二十文,你收的是现钱,钱是三成,另外七成记在盐引上。王庭把盐引垫出去了,垫出去的引子算你的账。”
头人把手里的刀往膝上按了按,刀鞘上的铜扣响了一声。
“你脖子上那个圈,”他说,“是王庭给你套上的。圈还在,你的话就还是王庭的话。”
“圈是我自己戴的。”苏澪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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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三样东西你要我看什么。”头人说,“看完了我还是不认。你回去跟王庭说,要收账,让王庭来收人。让一个昭人女人拿一张纸来收,我们十二部里没有这一条规矩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左首那五个人都在听。记账的瘦老头把笔尖在舌头上湿了一下,笔还悬在册子上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苏澪说。
“不认。”头人说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她说,“把上一句说完。”
头人看了她一会儿。他把身子往后一靠,靠在一卷毡子上,说得比刚才慢。
“签是给王庭的,”他说,“不是给一个昭人女人的。要收账,让王庭来收人。”
“记账的,写下来。”苏澪说。
瘦老头看头人。头人点了一下头,点得很随意。老头把笔落下去,一行字写了十四个,写完抬头问要不要添日子。
“添。”苏澪说,“添今天。添上在场的人,一个也不要漏。”
老头在那一行底下写了日子:永通六年八月初九。写完他把左边那五个人的名字照他们坐的次序写了一遍,五个名字之间用点隔开。
左首第二个代表这时候开口了。他问的是头人,不是问她。
“这一句写下来,我们几个算不算听见了。”
“写的是我的话。”头人说。
“听见的人作不作证。”
头人没有答这一句。他把手伸到毡子底下摸了一下,摸出一只木碗,碗里还剩半碗奶子酒,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喝了半碗。
“画押。”苏澪说。
“画了押怎么样。”头人说。
“画了押,这一句就是你自己的话。”她说,“今天在的人,日后都作证。”
头人笑了一声,把手在朱盒里按了一下,拇指上沾了朱,按在自己名字底下。按的时候他按偏了半指,红的印压在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上。苏澪看着那个红印,心里很静。
“回去说给明月听。”他说,“她是个娃娃,她看不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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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帐的时候日头偏西。坡上那二十来匹马有一半在吃草,铃响了一声又一声。她带的人已经把马牵过来了,六个人站在坡下,没有人说话。
瘦老头追出来,把那张纸卷好递给她,纸上加了半张衬纸,怕朱印蹭花。他递纸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这一页我要另抄一份,留在帐里。”
“抄。”苏澪说,“抄的那一份,你自家收着。”
老头把腰弯了弯,退回帐里去了。
回程走了四天。头一天夜里宿在干河床的边上一处凹地,烧的是干羊粪,火不旺,烟多。六个人围火坐着,有一个说了一句笑话,说北边的头人按手印按得像个没念过书的。没有人接。过了半晌,另一个说了一句,说这回一车煤也没收回来。也没有人接。
第二天午后过一处井。井台是用石头垒的,井绳搭在架上,绳头打了一个结。她下马,让人打水饮马。一个骑手把水囊递过来,她摆了一下手,没有喝。
第三天路上遇过一阵雨,雨不大,落在马背上一层湿。她把怀里的纸往里塞了一寸,用外袍压住。
四天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。回到白城是八月十三,进城的时候天刚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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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政院里有灯。石朵在案上对册子。新册摆了三本,一本是匠户,一本是军户,一本是商队。她把北面两部的名字用朱笔勾了一道,勾到一半停下来。
苏澪进来,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她从怀里把那卷纸拿出来,放在案上,推到石朵那边。
“这个收着。”她说。
石朵把纸展开看了一眼。她看的是底下那个红印,红印按偏了半指,压在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上。
“交回王庭吗。”她问。
“不交。”
“那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在你手上。”苏澪说,“册子上不要添字。”
石朵把纸重新卷起来,卷得比原来紧,卷完没有塞进册子,而是从案下抽出一只木匣。匣子是杨木的,里头是空的。她把纸放进去,把匣盖合上,匣盖上有一道旧的划痕。
她拿朱笔在匣子的侧面上写了一行字,写的是收进来的日子:八月初九。写完她把笔在袖口上擦了擦。
她把匣子抱起来,抱在胸前,站了一会儿。
“姐姐。”她说。
苏澪已经在看墙上那张图了,没有回头。那张图用四颗钉子钉在墙上,右下角往上卷了半寸,是梅雨天受了潮。图上的河岸用淡墨画着,活水那一段点着朱,朱线从北岸斜着切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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