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二十八章 燕使要的是人

永通六年九月，白城驿馆。

燕使是九月初四到的。还是那个姓耶律的，还是那十二个人，只是这回多带了两辆车，车上装的是礼：四十匹绢、二十张皮、两箱漆器。礼单递进来的时候，明月没有看，把它推到一边，让苏澪看。

礼收在了库里。收的时候石朵在册子上记了一笔，写的是“燕使礼，入内库”，写完把数目抄了一份贴在箱子上。那两箱漆器摆在库房最里头，箱子是新的，漆味三天没散。

驿馆在城的东北角，院子两进，前院住人，后院拴马。六十骑这一回进了一半，三十匹马拴在后院的槽上，槽是新刨的木头，木屑还在地上。副使换了人，是个瘦高的后生，会说昭人的话，说话的时候先看正使的脸。

使臣在驿馆的堂上坐着，喝的是白城的奶茶。他喝了一口，说了一句奶放得少了。

“燕主的话我带四句。”他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句，三千匠户，照旧。”使臣说，“第二句，苏匠师本人，请去临潢掌北面的炉。第三句，贺兰氏留下的那一卷做法，一并带上。第四句，去的人不白去。”

“怎么个不白去。”

“临潢城北有一处院子，原来是官匠住的，四面有墙，院里有三座炉。”使臣说，“燕主拨三百个匠户给她使，按月给料，给煤，给粮。院里的事她一个人说了算，报账报到南面官署，不用报到兵部。”

他说完，把一只册子推过来。册子上写的是料、煤、粮的数目，后头空着日子，是等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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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把册子推回去。

“我不去。”她说。

“苏匠师可以先去看一趟。”使臣说，“看一看再定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

“贺兰氏那一卷呢。”

“不给。”

使臣把茶盏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这回没有说奶的事。他把盏放下，盏底在案上转了半圈。

“燕主问过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他说，一个造东西的人，东西造出来是要用的。东西在赤谷烧出来，过一道河，送到北岸去，那一边的人是她什么人。”

“是我在的人。”苏澪说。

“哪一边。”

“东西在哪儿造，我在哪儿。”她说，“造东西的人认炉，不认河。”

使臣没有再说下去。他把册子收进袖子，收了两次才塞进去，袖子里的东西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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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坐在主位上。她今年二十一，坐的时候背挺着，两只手放在膝上，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。

“我问一句。”她说。

“明月公主问。”

“银二十万两。”明月说，“绢三十万匹。这一笔，你们跟南边也开过口吗。”

使臣的手在袖口上停了一下。

“北面的账，不在这里算。”他说。

“我问的是开没开过口。”

“燕主与南边也有文书往来。”使臣说，“两边的事，两边各算。”

明月看了苏澪一眼。苏澪没有看她，看的是案上那只册子的封皮。她也没有解释这一句是从哪儿来的：那两份抄件是七月里从鹿鸣镇转过来的，一份在汗帐，一份在工政院，封皮上都盖着过所。

“四句我都带回去了。”使臣说，“三千匠户，燕主说秋后就要动身。”

“秋后不动身。”明月说。

石朵在后头站着。她手里抱着一本簿子，簿子上是白城在册的匠户：九千二百户，连家口四万一千口。三千户拉出去，连家口是一万一千多口，四分之一还多。她算过两遍，两遍的数一样，她没有把这一页递上去。

“那这一趟我就白来了。”

明月把手从膝上抬起来，抬到一半。

“把他留在这儿。”她说，“驿馆后头的院子空着。留他在这儿，让他家里再派一个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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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按住她抬起来的那只手。她按得不重，按在手背上。

“扣了他，”她说，“明年开春来的就不是车了。是马。”

“他带了六十骑。”

“六十骑在关外。”苏澪说，“前哨上了冰的人不止六十。”

明月把手放回膝上。她看着使臣，看了一会儿，看得眼睛都不动。

“人你可以走。”苏澪说。

“谢苏匠师。”

“走以前，把四百个人留下。”

使臣把身子正了正。

“哪四百个。”

“临潢的炉上有四百个昭人匠户。”苏澪说，“他们是三年前过河的，过河的时候是按匠户拨过去的，拨的册子在王庭，名字都在。你要的是一卷做法，我做不了主；你要我一个人，我去不去由我自己。这四百个人，今天我作主。”

“四百个人换什么。”

“换你出白城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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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据是当场写的。使臣用的是自己的笔，笔杆是骨头的，笔头硬。他写了三行：一、燕主放还昭人匠户四百名；二、名册附后；三、人至白城南门交割，交割之日，燕使离城。

写第二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
“四百个名字我记不住。”

苏澪让石朵把册子抱上来。册子是旧的，牛皮面，边角磨秃了，里头一页一页写着名字，名字后头写着年岁、原籍、手艺。石朵昨晚抄了一份，抄在桑皮纸上，抄到天亮，抄完又数了一遍，数出来是三百九十七个。

“少三个。”石朵小声说。

“少的那三个添在后头。”苏澪说，“写上去。”

石朵在末尾添了三行。那三行的字比前头的松，一行写的是名字，后头空着年岁和原籍。

使臣把名册翻了两页，翻了没有细看。他在字据末尾画了押，押在三个字底下，画完把笔在袖子上擦了擦，插回袖子里。他走的时候从堂上过，脚步不快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旧册子。

“苏匠师，”他说，“临潢那边的炉，今年冬天要生火。”

“那一边的炉，我不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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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九月廿六到的。到得比想的快。燕人本来就要把北面的炉往南挪，炉没挪，人先走了一段，走到璞水边上等着过河。使臣的随从先走了一天，带着令。

四百个人从南门外进来的时候，是午后。天上有云，风从北边来，吹得城外那片空地上一层土。空的场子是白城的旧马场，围栏是木头的，栏上挂着几根断绳。

人是一队一队进来的，一队五十个。进一队点一队。点的时候人下马，站到围栏边上，由白城的吏挨个问名字、问年岁。前七队点得顺，点到第八队的时候，吏的笔停住了。

第八队里有十一个人没有下马。十一个人骑在马上，排成一行，横在围栏外头。他们身上穿的是褐色的短袄，袄上有补丁，补的是自己的布。马是燕人的马，鞍上烙着印。

点人的吏喊了三遍，喊的是让下马。没有人下。

吏把笔搁在册子上，回头去找都头。都头从围栏那头跑过来，跑到跟前先数了一遍人头，数完也没有说话，只让围栏边的人往两边散开，散出一条道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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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是走到第八队跟前去的，心里已经沉了沉。她数了一遍。不用数多久，十一个。她站在那十一匹马的正前面，最前那一匹的马头离她两步。

“为什么不下来。”她问。

没有人答。左边那一个把头偏开了，看的是围栏上的断绳。中间那一个用手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。

“为什么不下来。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
这一遍问完，中间那个开口了。他三十来岁，脸黑，两只手背上都是旧疤。

“活没干完。”他说。

苏澪看着他，心里发沉。围栏外面那一片空场上，别的人在往城里走，走的是撒开的两行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这十一匹马，又转回去。

天上有云，云走得快。场子边上堆着一堆新卸下来的行囊，行囊上有燕人车队的绳扣，绳扣上还带着土。围栏外头有一辆车没卸，车辕上搭着一件旧披风，披风的里子翻着，是羊毛的，羊毛里落了一层土。

十一个人里，靠最右边的那个，袖口上有三个烧过的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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