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六年十一月,白城工政院。
上头送来一张纸条。纸上没有印,只画了一个押,押画得潦草,一横拉出去老长。
纸条上写着两个名字,底下四个字:没有籍。
石朵把纸条看了两遍,心里发沉。她把册子翻开,翻到写到最后的那一本。册子摊在案上,最后一页写了九行,底下三行空着。
册子上没有地方放这两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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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册一共九本。一本一万户,写满一本再起一本。
一页十二行,一行一户。第一栏是号,号用朱笔;第二栏是户主,用墨。往后依次是男丁、女口、作什么、归哪一处。
号写到四万八千零九十。
石朵自己的号是三万零七十二。她记得死死的,闭着眼睛也能写出来。她左手的小指是弯的,握笔的时候要拿它压住纸,压一天下来,指头上有一道红印。
一天能写四百户。写完手背上全是墨,晚上要用凉水泡。库里备着一只木盆,盆里的水到半夜就结一层薄冰,她拿手把冰拨开再泡。
她左手那根小指伸不直,是两年前押在西院的时候断的。断的时候没有人给她接,她自己拿两根木条夹了半个月,夹歪了。回来以后她照样握笔,一天能写四百户,比同批的几个人都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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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分三种。匠户从一万起,写到三万零几十。军户从三万零一起,写到现在。商队是另一种,用蓝笔记,一本管三百支商队。商队的行里不写人名,写旗号:有的旗号是三个字,有的只有一个字。
商队那一本的最后一栏写的是“往哪边去”。往北的写临潢,往南的写崇京,往东的写云门。
上个月往北那一栏里添了十一支商队。石朵抄这些旗号的时候问过一句:往北的商队走哪条道。管商队的说:走哪条道不由他们定,由买他们货的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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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籍的人往哪儿放。栏是上头定的。改一栏要送到王庭去批,批回来要多久没有人知道。上个月工政院送了一份改栏的文书上去,到这天还没下来。
她去问了管行文的书吏。
“不写。”书吏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册子上写了,就是王庭的人。王庭的人,要管吃管住,要算丁。”
“他们是量冰的。”
“量冰的也算人。”书吏说,“算人就要算丁。”
“算丁也不吃亏。”
书吏把笔搁下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替谁问的。”
“替册子问的。”
书吏笑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他低头接着抄他的行文,抄了两行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上头要是问下来,你就说你不知道。
石朵没有再问。她把纸条压回册子底下,压了一后晌。压到天黑,她又把册子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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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拿尺在纸上比了两遍,在最后一栏的右边画了一道竖线。竖线画得短,只到倒数第二行。
栏头要两个字的地方,写不下。她先把“外”字写上,又抹了。抹过的地方留了一小片灰。她在灰上写了一个字:客。
这个字她写得小,比别的字小一半,笔画挤在一起。
第一个名字她写在栏里,写在年长的那个名字旁边。写到第二个名字的最后一笔,笔头一顿,那一撇出了格,拖到竖线外头。
她没有重写。她在那撇旁边点了两点。
点完她把笔搁下,出了门。院里在过风。墙根下堆着一排新到的炭,炭上落了雪,雪没化。她在院里站了一刻,站的时候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。回来的时候袖口是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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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两天,那两个人到工政院来对图。一个四十上下,脸上有冻裂的口子;一个更老一些,走路的时候右脚拖着。两个都是昭人,身上穿的是白城的皮袄,皮袄太短,腕子露在外头,露出来的地方是紫的。
他们带了一张图。图上有一条斜线,斜线上写着活水段,跟白城那张差一里。
石朵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客字栏里。两个人算一户,她给了一个号:四万八千零九十一。
写号的时候她问了年纪大的那一个。
“你们的名字,写在哪一栏。”
“哪一栏都行。”
“写在后头那一栏。”她说,“那一栏是我新添的。”
那人把脖子伸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小字。
“客。”
“是。”
“客就客。”他说。
他们把图摊开,对着白城那张比了半个时辰。比到最后,两张图上的斜线中间差了半里,谁都说服不了谁。老的用手指头在案上画,画到第三遍画不动了,把手揣回袖子里。
石朵在旁边听。她不懂冰,也看不懂图。她记住了两个数:一张上写三里四分,一张上写二里九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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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以前,她把那一本收进库。库是本院的东厢,两扇木门,门上挂着的锁有三斤重,锁是铁包铜的,冬天摸上去粘手。入库的本子上她写了一行:新册第九本,客字栏一户,昭人二。
写完她数了数库里的册子,九本,一本不差。第九本她搁在最里头那一格,格子上头空着半格。
库里的东西她都记得:第三格是铜模,一共四十七副,最上头那一副上刻着渠口的记号;第四格是旧册,三十二本,纸都黄了,边上一碰就掉渣;第五格空着,空了一年多。
出库的时候她把灯忘在里头了,走到院门口又回去拿。回去的路上她踩了一脚冰,扶了一下门框。拿灯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第九本搁的位置,灯举高了照了照,才把门锁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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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她回号房,把那一页抄了一张。抄的时候她只抄了两栏:号,和客字栏里那一个名字。抄完她折了两折,压在铺盖底下,压在草席与褥子中间。
同屋的人问她今天写了多少户。
“三百八十。”她说。
“比昨天少。”
“今天对图,误了半日。”
那人睡下了。石朵把灯吹了,躺下的时候手在铺盖底下按了一下,按到那张纸,才把手收回来。
院里换岗的人拿木头敲了两下门框。她睁着眼,听着那两下,听着听着窗纸上亮了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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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王庭来人间第九本。来的是个女官,说大汗之女要看新册。石朵把第九本抱出来,抱到前院,摊在案上。
那人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那一栏小字。
“这一栏是什么。”
“客。”
“客是什么。”
“没有籍的。”石朵说,“册子上没有他们的栏,我添了一个。”
那人把这一页看了很久。她没有说改,也没有说不改。她问了两个数:这一户几个人,作什么。
石朵答:两个人,量冰的。
那人把册子合上,还给她。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:这一栏,我替你报上去。
“要不要紧。”石朵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说。
石朵抱着册子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她不知道该谢谁,心里空落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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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白城北面三百里的河上落了雪。雪是后半夜落的,落得很密,落完冰面上看不见缝。
雪落的时候,冰上来了人。一共十一个,穿的是白皮袄,手上拿的是铁钎和绳。他们走的那一段,是河上最结实的一段,走的时候脚底下垫着草,草是从南边驮来的。
他们到了河心,凿了一处。凿到一半,冰底下的水响了。往上冒的水把凿开的洞填满了,洞边上结了一圈白。
南岸的灯那一夜还亮着。哨所的兵说,三更前后看见对岸有过火,火苗很小,一会儿就没有了。
天亮以后,北岸的哨所派人上去看。冰上没有人。只有一处凿过的印子,印子边上插着半截铁钎,钎子上缠着一截绳。绳头是齐的,像用刀裁过。
哨长把那一截绳收进一只木匣。他在匣盖底下写了一行字,写的是日子。匣子当天交给了上头的百夫长,百夫长骑马往南去了。
石朵是第二天听人说起这件事的。听来的话只有一句:北面出了点事。
那一夜之后,白城又落了三天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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