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七年十一月,璞水北岸大营。
车到营门是十一月十九的午后。梁涣从帐里出来迎,手上捏着一根骨头,一边走一边啃,啃完把骨头扔给门口那条狗。
“你要数灯。”他说,“数到明年也数不完。”
河那边一排排亮到天边。第一排亮在水边上,往后一排比一排暗,暗到最后成了一线黄。灯底下的营盘看不见,只看见灯。风从河上过来,灯一排一排地晃,晃得没有一处是齐的。
沈砚站在堤上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不数灯。”他说。
---
北岸大营扎在堤后头,东西五里,中间隔出三条道。营里的兵不多,昭人在北岸的,连民夫一共八千出头。粮在云门关,料在北岸,草堆在滩上,一堆一堆,堆上压着席子,席子上压着石头。
梁涣的帐在当中那一排。帐里一张案,案上摆着一只木碗、一把刀、半只冻硬的鸡。案角压着一本册子,册子上头落着灰,看得出几天没有翻过。
河还没有封。水边上白天结一层,夜里冻住,早上又化开。滩上有一条白线,一天往里走三尺。
---
头一夜沈砚睡在堤边的哨棚里。棚墙是秫秸扎的,糊了泥,泥上有裂缝,风从裂缝里进来,进来的时候带着声。
他半夜出来两回。第二回出来的时候,守堤的都头跟着他。
“将军数过没有。”都头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们数过。”都头说,“数到第三排就数不清了。第三排往后,灯挤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看的是灯底下的黑。灯与灯之间的空当,有的宽,有的窄。宽的地方过得了一队人,窄的地方只站得下一顶帐。
---
第二天天没亮他下了滩。带的是四个人:两个老河工,两个斥候。滩上冻得硬,走上去脚底下响。他走的是横线,从上游往下游,一段一段量。量到午后走了十一段。
他看两样东西。一样是灶坑,一样是马粪。灶坑好数。二百一十七处,一半是新挖的。新挖的坑边上土是松的,松土上落了一层薄雪,雪化了,颜色比别处深。一处灶顶五十个人,一夜开两回火。
马粪不好数,他数的是段。十一段里,一段三百步,段里的粪堆一堆一堆隔着,冻住了,踩上去不散。他不踩,蹲下去用树枝拨。拨开一堆,里头的草节还是黄的,没有沤透——那是七天以里的。
拨到第九段,他从粪里拣出一把谷壳,后颈发凉。谷壳是新谷的,白的,还没有沤黑。他把那把谷壳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,装进一只布袋,袋口用线扎上。
回来的时候他没有走原路。他绕了一段,去看车辙。车辙压在冻土上,一道叠着一道,数不出数。他数的是辙的宽窄:宽的是粮车,装二十五个人一天的粮;窄的是人推的车,装水。
---
第二天早上他把数报给梁涣。
“灶坑二百一十七处。”他说,“一处五十人,两回火。”
“两万出头。”梁涣说。
“车三百七十辆。”
“这也凑不出多少。”
“凑不出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我把马粪也数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六万二千匹上下。”
梁涣把手里那半只鸡放下。他算得比谁都快,算完把手指头在案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一匹马一天吃十斤料。”他说,“六万二千匹,一天六百多车。”
“六百二十车。”沈砚说。
“云门关的粮车一天进来九十辆。”梁涣说,“余下的五百三十车从哪儿来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那只布袋放在案上,解开袋口,倒在案面上一小堆谷壳。
梁涣看了那一小堆看了很久。他伸手抓了一把,搓了搓,吹掉壳,手上剩一层米皮。
“今年的新谷。”他说。
“三州今年的新谷。”沈砚说。
---
“永通五年冬天,云门以北三州的军屯粮停运过一次。”沈砚说,“账上写的是运输折损。”
“折损。”梁涣说。
“开春以后我拿十七份俸禄折成粮,补了九万三千石。”沈砚说,“云门关吃到开河。”
“九万三千石。”梁涣说。
“今年北岸的马粪里,掺着南边的壳。”
梁涣把这一句在嘴里过了一遍。他从案上那把谷壳里拣出三粒瘪的,搁在案角上,搁成一排。
“国书上写的是三州的岁输。”他说。
“写的是岁输。”沈砚说,“运到哪儿,国书上没有写。”
梁涣骂了一声。骂的那一句很长,从头骂到尾。骂完他把案上那只木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碗里是凉的,他也喝了。
“这不是我这一任欠的账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打算怎么写。”
“我写数目。”沈砚说,“数目不写来路。”
“数目报上去,朝里有一半人不信。”
“不用他们信。”沈砚说,“这个数是给北岸用的。”
---
梁涣从柜里抽出一本册子,拍在案上。册子是云门兵册,牛皮面,边上磨白了。
“云门兵册上是十一万。”他说,“能打的不到七万。”
“七万。”
“剩下的在册不在营。”梁涣说,“领饷的时候人在,站岗的时候人不在。正月里点一回卯,能点到五成。”
“五成。”
“这是二十年的老账。”梁涣说,“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笔账。你要清,我不拦你。你要在正月里清,我拦你。”
“不清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我心里有数了。”
“二十四万上下。”沈砚说,“这个数我按三个人一匹马算的,不是按兵册算的。”
“三个人一匹。”梁涣说,“这个算法我认。”
---
报数那天中午,梁涣叫厨房煮了一锅面。面里放了两块肉,肉是从那半只冻鸡上片下来的。他自己盛了三碗,给沈砚盛了一碗,碗里没有肉。
“你在我这儿住到封河。”他说。
“住到封河。”
“封了河我就上不了冰。”梁涣说,“我这身骨头经不住。左腿里有三块碎箭头,白草川那年摔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你在白草川摔过一回马,摔在冰上。”沈砚说。
梁涣笑起来,笑得整条帐都能听见。笑完他把三碗面吃完,汤也喝了。
---
图是两张。一张是老河工画的,画在三尺长的纸上。从上游到下游,画了十七处水深、两处薄冰,最后画了一条斜线。斜线从北岸切过来,切到河心,又往上收,收到南岸的一片滩上。
另一张是白城送来的,晚了一个月。两张图上的活水段差一里。
沈砚把两张图并排铺开。差的那一里他没有抹掉,让两处都留在图上。
“斜线的正上方是浅滩。”他用指甲在那条斜线的两头掐了两个印,“冰比两边薄。”
“薄多少。”
“图上没写。”沈砚说,“她写的是三里四分。”
“什么三里四分。”
“那一段活水的长短。”他说,“两头的数都带零头。”
他把那半件青铜从怀里拿出来,压在纸角上。铜是凉的,压住纸角,纸不翘了。
图的下角有一样东西。画的是一条半边的侧影:一根粗的管子,一头大一头小,后头跟着两只轮子。只画了一半,另一半在纸外头。
那是三个月前从白城回过来的那一行字底下画的。他认得这个笔迹。她画线落笔重,收笔轻,画到边就停,从不描第二遍。
---
梁涣把两只手按在案沿上,弯腰看那条线。他看的时候,灯就在他手边,火苗不动。
他盯着那半个炮的侧影看了很久。
“画这个的人,”他问,“是敌国的,还是我们的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那半件青铜往纸里侧挪了半寸,压住那半个炮的轮子。铜压上去,纸上多了一小块影。
门口那条狗吃了骨头,蹲在堤上。沈砚把布袋里剩下的谷壳撒在滩上,狗过去闻了两下,走开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六百三十一章 北岸的灯数不清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