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三十二章 对岸响了三声

永通七年十一月末，璞水两岸。

河是十一月二十四封的。二十三日夜里水面上起了冰碴，碴子一片一片挤着往下走，走到渡口外头堵住了。二十四早上，滩边上站得住人。二十五，冰上过去一辆空车。二十七，安集县那边有人从冰上走了一趟，回来说中间那一段踩下去是闷声。

渡口的船都拉上了岸，船底朝天，一条压着一条。船工把桨收进仓房，桨上写着号，一号一把，收完数了两遍。

封河的头一夜，南岸响了炮。炮响在后半夜，三声。

第一声闷，第二声更低，第三声最低，像有人隔着被子敲一只桶。三声之间隔得不匀：头一声到第二声，隔了一段长的；第二声到第三声，只隔了几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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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营里乱了。乱了有一炷香。先是西头那一片响起来，甲叶子一片一片的声。有人把马从桩上解下来，马在冰边上刨蹄子。守堤那个都头把火把插到冰上，插了七支，喊了一声“都上冰”，喊到第二遍的时候被人从后头拉住了。

梁涣披着甲从帐里出来。他没有骂兵，他骂的是南岸。骂完他站在堤上听。

第四声没有来。

沈砚出来的时候，堤上已经站了二百多人。他没有让人退，也没有让人上冰。他站在堤上听了一会儿，听的是三声之间的空。

“点三盏灯。”他说。

“点灯做什么。”梁涣说。

“告诉他们我们在这儿。”

灯是三盏马灯，罩子上的纸糊了两层，风一吹就歪。第一盏点了三次才点上。三盏灯摆在堤上正中间，两盏之间隔十步，灯底下垫的土块是现挖的，土是冻的，挖出来的块子不圆。

灯亮了一夜。守灯的是四个人，分两班。

第三天夜里，堤上聚了不少人。兵们不敢站到灯前头，就站在灯后头看。有人赌三声之后会不会有第四声，押的是烟叶。押第四声的有十一个，押没有的二十几个。

到半夜，西头那一片又响了一声。站着的人全往下蹲，蹲完才发现那一声是自己营里的一只料桶翻了。押第四声的那十一个人不肯把烟叶退回去，说翻桶不算数。

守灯的兵换了第二班。第二班的那个把灯芯剪了一回，剪下来的芯头扔在土块上，一会儿就冻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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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营里议事。议的是回不回炮。

“南岸十一门炮，我们岸上三门。”梁涣说。

“多了八门。”沈砚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她上个月报过数。”

有个参将说回三声，也算个礼，礼尚往来。沈砚说了两个条件。

“回了就是告诉他们我们的炮能打多远。”他说，“我们岸上只有三门，够他们量两天。”

“那点灯呢。”

“灯不响。”

没有人再说话。梁涣把案上一只木碗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喝完把碗磕在案上，磕得响。

“三盏。”他说，“这个数是谁定的。”

“今年六月定的。”

“谁定的。”

“她画的。”沈砚说，“六月里回过一行字，字底下画了三盏灯。”

那一行字是六月到的，一共七个字，末尾画了三盏灯，画得很小，三盏灯底下有一道横线。

沈砚当时把那张纸摊在案上看了很久。看完他把灯摆在案的同一个地方——案上只有一盏灯，他另取了两只空灯座并排摆上，摆成三只。

第二天他把那三只灯座收进一只抽屉。抽屉还在案底下，里头是三只没点过的灯座。

梁涣把帐帘掀起来看了一眼河面。

“要是对面答的是火呢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是他们有话要说。”

“要是摆出一条龙来。”

“那就不是她摆的。”沈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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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夜，对岸又响三声。这一回北岸没有乱。有人从帐里出来看了看，又回去了。灯还亮着，三盏，摆在原处，一夜没有动。

看灯的两个兵，一个坐在土块上，一个绕着灯走圈。走到后半夜下了霜，灯罩上结了一层白，火苗缩了一点。坐着的那个兵把外袍脱下来，搭在灯罩上，搭出一个暖印。

第四夜没有响。第五夜，南岸回了一堆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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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堆一共十七堆。摆在滩上，从西南往东北摆成一条线，堆与堆之间隔着三十来步。火是硬柴烧的，火头不高，烧得稳。安集县那边的人半夜起来看，以为是滩上着了荒火，披了衣裳要过去扑。

天亮以前，火堆灭了一半。到巳时，全灭了。滩上剩十七处黑印，黑印上是灰，灰里埋着没烧透的柴头。

安集县那边来的两个人晌午到了堤上，问昨晚那火是谁点的。

“南岸点的。”

“南岸点荒火做什么。”

“不是荒火。”沈砚说，“是信号。”

那两个人不懂信号。他们只问要不要赔滩上的草。梁涣说不用赔，那一片是官滩。两个人走了，走到堤底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七处黑印。

守堤的都头在灯底下捡到一样东西：一只死鸟。鸟是夜里撞灯罩撞死的，身上还软。他把鸟埋在滩上，埋得不深，上头压了一块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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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到堤上的时候，天刚亮。他带着图，把图摊在堤边的土台上。土台上落着霜，他用手掌把霜抹掉，抹完把图压平，两只手按着两个角。

前十五堆对得上。图上那条斜线从北岸切过来，切到河心，又往上收，收到南岸的滩上，收的那一头落在离渡口半里的地方。十五堆火从上游那头一排过来，排到第十六堆的时候斜了。

第十六堆与第十七堆，往上游偏了半里。偏还不是最怪的。图上那一段活水，从北头起，到南头止，两头写的都是带零头的数：一头三里四分，一头二里九分。那两堆火落在的地方，正正好好是一个整里。

沈砚看了三遍，头皮一麻。他看的是图的两头：指甲掐出来的两个印还在。

他又量了一回，从渡口那一头量起，用一根麻绳，绳上打的结十步一个。量完他把绳收起来，收得很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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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南岸滩上摆火的是二百个护军。令是从工政院传下来的。传令的人拿的是一张描的图，图上那条斜线比原图短了半里。描图的人上个月才从临潢回来，回来的时候没有下马，是被人从马上抬下来的。

火摆了将近两个时辰。柴是滩上现捡的，捡不够，又拆了两个草料棚的木架。摆完有一个人数了一遍，数出十七堆，问要不要挪。拿图的人说不用。

他们摆完就回营了。走的时候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七堆火，说了一句：摆这么一条线，北岸看得见吗。

没有人答他。

那一夜苏澪在工政院。天亮以后她才知道南岸摆了火。她听完，先去把原图从箱子里取出来，摊在案上，用她自己那把尺量了一遍，从渡口那头量到线的端头。量完她把尺搁下，问了一句：昨晚拿图去的是谁。

“是从临潢回来的那一个。”

“他手里那张图是描的。”

“是描的。”

她没有再问。她把原图重新卷起来，卷得很紧，塞回箱子，箱子上落了锁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她把那十七堆火的位置一个一个记在自己那本小册上。记到最后两堆，她停了一下，写下去的两个数都是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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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的土台上，沈砚把图折了半页，折过去盖住最后那两堆。

“你怎么知道那两堆不是她摆的。”梁涣问。

“她标段从来不标整。”沈砚说，“三里四分就是三里四分。”

“会不会是手下人摆的。”

“手下人手里那张图是她量的。”沈砚说，“摆的人照着图摆，摆到整里上，是图先错了。”

他把折过去的那半页压平。

“记下来。”他说。

“记什么。”

“记那两堆的位置，记在今天底下。”

掌书的人拿了纸笔来，问记在哪一行。沈砚说，记在末一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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