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四十二章 引马走上活水

永通八年正月十六，璞水下游河湾。

右翼是卯时动的。动的时候天没亮，先动的是马。六千人分作三拨，前拨两千，中拨两千，后拨两千，从大营东头出来，不走中军走的那条道，往东南斜插过去。马蹄踩在冻硬的冰上，声音是散的，一片一片，像有人在远处抖一大张布。

他们走的是图上那条斜线的正上方。斜线在图上是一条墨线，实地上是一段河湾。河湾从北岸往东拐，拐过两里半再往南去。绕这一段，比走直路多走六里，好处是绕开中军打烂的那四道壕，坏处是绕过去以后要重新找地方上岸。

从北岸的棚子里往东南看，先看见的是一道土黄色的烟。烟贴着地面走，是马蹄把雪和土带起来的。

棚子里站着四个人。沈砚站在案前头，案上摊着那张图，图是翻过来的，朝上的是背面，背面那三行字用一块镇纸压着，镇纸是半块青砖。

“来了。”顾无咎说。

“第几拨。”

“前拨两千。”

“记着这个数。”沈砚说，“再看。”

第二个报的是马的颜色。他说前拨的马一半是青马，一半是枣马，青马在左，枣马在右。

“谁认得出右翼的旗。”沈砚说。

“认得出。”军中的一个通译说，“右翼的旗是黑边黄心，杆上缠三道白布。旗在第三拨里，前两拨没有旗。”

“他们不进空当怎么办。”

“他们要进。”他说，“空当三里，他们从三里以外就看见了。看见了还往前，是因为他们要赶在午前上岸，午前不上岸，马一天没有草料。”

他把镇纸往图的角上挪了半寸，挪完没有再说话。

第一拨过空当的时候，棚子里静了一阵。人从三里以外进来，进到一里以内，脚底下马蹄的声音能分出一层一层。顾无咎把手插在袖子里数马，数到八百就数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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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让开的那一段在北岸的东头。那一段原来有哨，有鹿角，有三处矮墙。正月十三那天夜里，哨退了，鹿角拆了，矮墙上的土被推平。推平的地方只剩下几堆碎土，土上盖着草，看不出原来有过工事。

这一段宽三里。三里以外，西边是两个土墩子，一个高两丈，一个高一丈五，墩子后头藏着人。东边是一片柳林，林子密，林子里是壕，壕宽五尺，挖好以后没有浇水。

右翼的前拨进了这一段，没有停。他们从三里的空当里穿过去，穿的时候队形变了：两千匹散成四列，每列五百，前后拉成一里多。

过完空当，前拨往西一拐，顺着岸往上游走。

这一拐，正拐进河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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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岸的炮是辰时前后响的。炮架在南岸东边三里的高地上。高地是一片硬土坡，坡下就是冰。四门炮的炮位是前一日挖好的，一个位子离一个位子四十步，炮位上垫了三层木头，木头是梁涣从北岸料场拉来的二十车里的头一批。

她们是前一日夜里上的高地。四门炮拆成三块运，炮身上坡是二十四个人一组，用绳拉，绳在后头绕着一棵老榆树。木头垫了三天，垫到第三层，最上头那一层是整根不劈的。炮位挖下去一尺，为的是炮口能压低。

炮手一共一百四十七个，四个组，一组三十几。药箱摆在坡后头，离炮位三十步，箱上盖草，草上压雪。火绳一人一根，两根备用，挂在腰上，不许沾雪。

管炮位的都头问她为什么垫三层。

“岸上的土是硬的。”她说，“硬土吃不住震。第一炮打出去，炮身往后跳，跳一回垫木就松一回。三层木头，一层比一层短，压下去的时候是压在最长那一层上。”

“松了怎么办。”

“松了就再垫。”她说，“打到第三轮以后，每打一轮看一次木头。”

第一排炮打出去的时候，落点在河湾上头一千二百步。炮弹砸在冰上，没有砸人。冰面上炸起一片白的，白的东西飞起来，落到三四丈高，落下来的时候是一阵碎冰。

碎冰盖在马队前头一百步那一片冰面上。

都头站在她的炮位后头，看了一轮，说了一句。

“不往人堆里打。”

“不往人堆里打。”她说，“打冰。冰是死的，人不是。”

“冰打不动。”

“打得动。”她说，“冰面上有一层壳，壳下面松。炮弹砸下去，壳碎一片，碎的那一片往前走不了马。”

马不停。

第二排炮落在第一排前头五十步，第三排再前五十步。四门炮一轮一轮打，落点一次往前推五十步。

推的是一条线。线在马队前头，马走到哪里，线就往前推到哪里。马队想往两边散。往东散是一条岸，岸上高，爬不上去；往西散是一片被炮打碎的冰，冰上有水，马蹄踩下去陷半尺。

能走的只有中间。中间那一条是炮打出来的道，道上有碎冰，走起来不打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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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在高地上。她在第二门炮的后头，站在炮轮子旁边。

“前三十。”她说。

炮手转绞关，把炮口压低三十。

“打。”

第四轮打出去的时候，她把手里的旗举起来，往西摆了半圈。西边的土墩子后头，一面黄旗升起来。旗升起来以后，两个土墩子中间的马队开始往东压，压得不快，一步一步压。

东边的柳林里也有旗，一面黑的，升起来。

三面旗，两个方向。马队被挤在中间，只能往前走。

她昨晚在这个坡上蹲过半个时辰。蹲的地方是坡底下一处水口，水口冻住了，只有底下一线水在走。她把手套脱了，一只手掌贴在冰上，贴了很久。冰底下有响，响是先从西边来的，走到她手底下，再往东去。她又换了一个地方，换到下游五十步，再听一遍，听出来的还是同一个方向。

“再前二十。”她说。

炮手又转绞关。

“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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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东头，中军也压上来了。中军原来在第四道壕后头，顶了三日，人不满七成，一半人在壕里躺着。梁涣把能站的都叫起来，叫起来的时候他站在矮墙上，头上缠着麻布，一只手举刀，另一只手把甲上的绳拽紧。

“都听清了。”他喊，“右翼进河湾了，我们从东头上去。上去以后不许抢东西，不许停，把马往西边赶。”

“往西是哪边。”有人在底下问。

“往西就是炮那一边。”梁涣说，“炮后头的人是你自己人，你别往炮上冲。冲炮的我砍你。”

他从矮墙上跳下来，跳到冰上。冰上有一层雪，他滑了一下，站住了。

中军上去的时候队形是横的，拉了一里半宽，走在前头的是长矛，后头是刀。他们从中军原来的阵地往东走，走到东头，从那个三里宽的空当里下冰。

下冰的时候，梁涣骂了一句。他骂的不是敌人，骂的是拆哨的那三个人。骂完他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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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前后，马队到了河湾。河湾那一带的冰，从南岸高地上看，是两片颜色。

靠外那一片是白的，白得像新下的雪，白里头有一点蓝。那一片是从初五以后新结的，结了十来天，中间被水泡过两回，泡完又冻，冻出来是松的。

靠里那一片是灰的，灰里带黄，上面有一层薄雪，雪底下能看见冰里的气泡，一片一片，挤在一起。那一片是封河以前的老冰，底下是死水，厚。

两片中间有一条缝，缝是弯的，顺着河湾的形状弯。

苏澪在高地上看见那一条缝，心下一跳。她把手里的旗举起来，举得很直。

“停了。”她说。

炮停了。四门炮的炮口还对着河湾，炮口上的黑烟散了。

坡上的人都往下看。风把烟吹开，冰面上那一队马看得清楚：前头一百多匹已经越过了缝，走在白的那一片上。

第一排马蹄底下是白的。

第二排马蹄底下是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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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涣在冰上抬头看了一眼那两面旗，回头看了一眼中军，中军还在往前赶。

他在雪地里站住，把刀换到左手，右手往上一举，往西劈了一下。

中军的队列往西偏了。

河湾那一头，马队的前头有人喊起来。喊声传过来是不清的一片，像很多人在同一时刻说话。前头的马在灰冰上掉头，后头的马还在往前挤，两下里顶在一起。

苏澪在高地上又举起旗，往东摆了一下。

第四门炮的炮手把火绳点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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